她轻轻“呀”了一声,连忙伸手拦住那从鬓角垂落的长发,却又被人抓住手。

    赫绍煊顽劣之心尽显,竟然将她满头朱钗尽数取下,任她青丝垂落腰间才罢手。

    他仔细端详了一阵:

    “恩,发髻太老气了,不适合你。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孩,每天打扮的跟少妇一样做什么。”

    楚禾连忙从他手中夺下朱钗,小声道:

    “你身边言官甚多,我若不合规矩,他们但凭谏言就能撕了我。”

    赫绍煊端详着她小巧精致的脸颊,脸上笑意漫开。

    他夺过楚禾手中的木梳,将她的肩膀板正:

    “今天难得有时间,让为夫来给你梳一梳头发。”

    楚禾往后挪了挪,似乎不太敢相信他说的话:

    “这些事,叫侍女来便是了…”

    赫绍煊起身从她的妆台上取了一瓶花油来,熟练地揉在她的发尾,慢慢地用木梳梳起了头发。

    楚禾闻着桂花香,忍不住侧目道:

    “你怎么这么会梳头发?”

    “梳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赫绍煊感觉面前的肩膀忽然僵住,忍不住抬眸望向镜中的人:

    “我只给两个女人梳过头发。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的母后。怎么,吃醋了?”

    楚禾慌忙撇开视线:

    “没…我就是好奇,你还记得先皇后么?”

    赫绍煊摇摇头,眉宇间不见哀愁,反倒坦然:

    “记不得了。我四五岁时,她就离宫归隐了。容貌我早已记不清,其他的…”

    他忽然低头闻了闻梳子,又摇了摇头:

    “味道也记不清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在这世上呢?”

    赫绍煊抬眸,楚禾从镜子里看见他眼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却又很快熄灭了下去。

    “她不可能还活着了。她若是还活着,怎么不来看我呢。”

    他将梳子摆回原位,端详着楚禾的长发:

    “梳好了。让侍女给你梳个好看点的发型,这是昆阳,没有言官能看见。”

    楚禾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时候,赫绍煊侍卫送来了一封信。

    准确的说是诏书。来自天子王畿,玉京的诏书。

    赫绍煊盘膝坐在桌案前,拆看诏书来看。

    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却越蹙越紧。

    楚禾见状,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轻声问:

    “出什么事了?”

    赫绍煊长出了一口气,将诏书递给她,面色肃然道:

    “天子要巡视东尧,现已启程离开玉京了,随行的还有京城的那些王公贵族。”

    他转而望着楚禾低头看信的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大帐里,她在睡梦之中的呓语,忍不住开口道:

    “你趁此次机会回青都去迎接天子,随行人群之中或许还有你的家人,你也可与他们多相处一段时日。”

    楚禾埋头看着信,一言不发。

    这信上的字迹,的确是赫元祯的没错。

    只是他为何会在此时决意巡视东尧?

    再联想到她离开玉京之前,赫元祯的异常行为,再加上出云川之役提前半个月的变数,楚禾脑中忽而像是被什么重重一击。

    赫元祯他一定全都知道!

    楚禾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了起来,赫绍煊眉头一锁:

    “怎么了?”

    她轻轻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复下来。

    楚禾看着赫绍煊说:

    “就算他们到了青都,也自有人安排。我想跟你一同班师回朝。”

    赫绍煊微微眯起眼来,捉住她的手腕拉近些许:

    “小孩,不许瞒我。到底怎么了?”

    楚禾不语,反而怯怯地伸出双臂,忽然揽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闷声道: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就算偶尔与她曾有肌肤之亲,却也不曾被她这样抱过,赫绍煊心中一阵悸动,身子也不由地僵住。

    片刻之余,他才僵硬地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半天才憋出半句话:

    “还真是小孩…黏人得要命…”

    楚禾充耳不闻,抱着他的双臂已有些微微颤抖。

    楚禾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赫元祯那张冷酷无情的脸。这样不计代价,阴毒异常的男人,若是跟她一样重来一次,将会变得怎样地可怕?

    她害怕自己只要离开赫绍煊一刻,他便会栽进赫元祯的阴谋之中,再次陷身谷底。

    毕竟上辈子,赫绍煊曾经那么信任他那个血脉相融的弟弟。

    ==

    夜半时分,一个身影骑着一匹乌骓马自昆阳西而来。

    此时正值东尧军与桀漠军大战,城门落锁极早,这附近又无酒家,于是他便打算寻一处僻静安全的地方过夜。

    昆阳西有一片密林,正是绝佳的去处。

    这人轻功了得。只见他将乌骓马拴在树旁,自己则轻踏几步飞身跃至树上,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就这么和衣而卧。

    他赶路几天,竟不知今夜正值清明。

    眼看他就要酣然入睡之时,耳边却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破碎的笛声。

    说是破碎,不是因为吹奏人水平不佳,而是因为那笛子并不是寻常的笛子。

    骨笛因为选材天然的缺陷,因而就算是顶级的工匠也不能造出完美无缺的骨笛。

    所有的骨笛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缺陷,吹奏时难免带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少年也是吹笛人,他对这样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他下意识地便以为吹奏骨笛的人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可那人此时应该已在昆阳城中,怎会深夜至此?

    只是那骨笛声在耳畔经久不息,他犹豫片刻还是运起轻功,飞身循着声音的源头而去。

    声音带着他来到昆阳西的一处荒地,这里的气氛十分诡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

    他看见远处有个穿黑色斗篷的人背朝着他立在原地,正是笛声的院头。

    他正欲上前一步,谁知笛声忽然消失,那人转过头来将斗篷摘下,竟是琼善郡主。

    她露出一张朗目疏眉的秀丽面容,唇畔带着一丝诡谲的微笑。

    “我等你多时了,魏葬。”

    作者有话要说:欠你们的拥抱和一个小小小小小小小小的亲亲。

    你看,评论我有在看的对吧,嘿嘿

    第三十二章

    ==

    魏葬此行的目的正是调查琼善的父亲——上尧领主。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便能想到, 琼善或许是通过某种途径察觉了他的行动, 这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阻碍。

    魏葬立在原地不动, 眼睛牢牢盯着琼善,而体内已经开始运气,试图感知周围有没有他人的气息。

    可奇怪的是, 周围除了琼善的气息之外,他并未感受到任何其他人的存在。

    他慢慢握紧了拳, 将全身肌肉绷紧, 时刻提防着突如其来的袭击。

    倘若琼善不是独自一人来的, 那么只能说明她带来的人武功远远在他之上,就连气息也未曾让他感知得到。

    仔细一看, 他的双足因为运功的缘故已经微微下陷,而上半身却仍然故作无恙地朝琼善郡主行了一礼:

    “属下见过琼善郡主。”

    琼善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骨笛,似是未曾察觉到他的变化一般道:

    “这梅花鹿骨笛倒是真有用,一吹响便能将你唤出来。魏葬, 你就不曾想过, 你与这骨笛之间, 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联么?”

    她的声线带着些许蛊惑, 仿佛让人稍不留神就会踏入她的迷障之中。

    而魏葬清醒的很,也丝毫没有与她玩猜谜游戏的心思, 于是便冷声开口道:

    “夜深露重, 郡主若没有旁的事,属下暂且告退了。”

    说完他便要离开,琼善竟然并未阻拦, 而是又吹奏了一支曲子。

    这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音调凄婉异常,如泣如诉。

    仿佛一闭上眼睛,便能看见一只在冷寂月光下垂死挣扎的鹿,发出临死前的悲鸣。

    魏葬不由自主地定在原地。

    他脑中仍然清澈明晰,可身体却陷入恐惧,仿佛不受他控制一般战栗了起来。

    可怕的是,这似乎是他本能的反应一般。

    魏葬调动内力,勉强将自己的气息调匀,身体那几乎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心中疑窦丛生,琼善的声音却忽然在他背后响起:

    “魏葬,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的身世么?你真的对这里没有任何印象了吗?”

    他转而环顾四周,除了几座隆起的山丘和被烧尽的树林,便只剩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