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拿剪子剪短过长的崩带,“什么药引?这是在做酒,只是苏屠醣需要血来做酿酒原料之一罢了。”

    侍卫拍了拍胸口,“还好公子也在这里,不然这一炉子药岂不是废了?”

    “怎么会废?”阿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公子不在,也可以用别人的血,这又不拘是谁的,只要是个人就成。”

    侍卫瞠目结舌:“那女郎为何要刺伤公子?除去女郎,我也愿意为公子割肉取血。”

    阿笙慢悠悠地吹了吹在平筛内细细摊开的煮料,“自然是因为我怕痛。”

    然后她轻轻笑起来,“你还是不太了解公子。”

    他怎么可能愿意会饮别人的血呢?

    问罢,她在系好的绷带上熟练地打出一个结,显然是已经做过太多次,然后她低声说:“与其让公子戕害自己,还不如我来。”

    崔珩晏唇角微动,未干的水汽蒸腾出乌色的花蕊,声音是含着珠玉的清雅:“阿笙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划伤自己,来借机博得些微的同情与浅薄的注目。

    阿笙眼睛很清亮:“这重要吗?”

    公子璜淡声道:“阿笙不痛就好了。”

    可还是很痛啊。不管是把晾凉的煮料和酒曲一起搅拌均匀沉进陶罐,还是包上厚实的毛毯搁置在酒窖,她都能嗅到一缕血的甜腥味缠绕在变淡的杜蘅辛辣味道之上,从鼻翼延伸到颅顶之上绷着的透明的弦,亦或是缓缓下坠到血脉汩汩流淌着泪水的惨红心脏,都很痛。

    阿笙问:“公子很开心?”

    “很开心。”公子璜就连眼角眉梢都是展平的温和与从容,不管是得以救赎还是就地羽化都不再畏惧。

    阿笙本来应该是担心的,在最后的酒液出炉之前,一切都是悬而未决的残断,但是公子很开心。

    于是阿笙也跟着笑起来:“那就好。”

    那她就不痛了,愿意将一切都尽数交予头顶三尺之上的团火。

    她因焦灼而抽痛的五脏六腑就在此刻皆数治愈,墙角深处网罗的蜘蛛在悠悠吐丝,萤火团团围绕在炽热的胸口,缓慢地爬升到额头,她甚至产生了恒久难觉的细碎困意。

    宽大柔滑的袍子展开来,崔珩晏温柔地伸出手臂,终于不再是从前摧枯拉朽、好像要把她按进血脉的向阳之名浓缩而成的痛恨,而是一个近乎柔软到像云霭的轻缓拥抱。

    公子轻声说:“困了就睡吧。”

    于是阿笙也就闭目沉眠进绵绵的云团簇簇,所有惊扰烦忧都是前尘旧事,没必要再追溯悲痛。

    发酵、生酒、蒸酒再过一遍铁锅,微酸的酒液酿成时该是澄清透明的液体。

    阿笙还记得在最后一次水蒸气溢出的时候,蒸笼上斜插的是从前梦中将她穿胸而过的利剑,然而此时随着点滴的药草味酿就成味甘的酸,她手指搭在滚烫的麦秆上,连手指连同骤然袭来的梦境是怎样灼烧到粉赤的红都不曾发觉。

    怎么会就这样睡下?阿笙在梦境里都诘问自己。

    怎么可以在此时此刻,这般无知无觉地昏睡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瑟沉沉的黑夜,而是雏鸟啁啾的明亮清晨。

    公子捏着古藤酒觞对她垂眸一笑,澄净的酒液晃出微抖的涟漪,所以就连他密而长的羽睫都在回影中倒出时光溯回的闪躲。

    已经用下了吗?还是没有?

    崔珩晏拍拍她细弱的肩,澹泊道:“我在等阿笙醒来,马上就可以知道了。”

    是成是败怕是在此一举,就算有旁的法子,他的身体估计也撑不到了。

    阿笙抿抿唇,因为下意识吞咽的次数太多,小舌都是粗粝的干燥,擂鼓的心跳声让她忽视掉攥紧拳头时骨节的生痛。

    崔珩晏垂下眸子,不看她:“那我用了?”

    饮酒、用药。

    这不是酒,是治愈崔珩晏毒素的药,亦是缓和阿笙激烈到痛处的心脏。

    优美的线条是脖颈在湖光山水的薄泠光线中延展出的光与影,甘冽的酒液入喉是救治多年前寒寒的药。

    晃荡的珠帘外,眉头看不出喜怒的传说中的神医好像是在切脉。是艰涩还是平滑的?

    阿笙咬着唇,却只能看得到微弱的涟漪,从崔珩晏染着单弱杜蘅味的长长衣袖一路延伸过来,直直砸进阿笙的脆弱心房。

    怎么样?

    所以怎么样?

    再次见到崔珩晏掀帘而入的时候,阿笙几乎要痛恨他这副云淡风轻的秀雅样貌,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雍容。

    最后还是公子唇瓣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如果寒寒也能喝下这盏酒,就好了。”

    他的话才刚刚落下,春花就徐徐地盛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鱼不可脱于渊。

    ——庄周

    对不起,我又写死人了qaq

    第91章 温柔刀

    淡色而厚重的云朵绵绵地散开又缓缓地聚拢。层层的浅碧天光因着云翳的照射而倾泻下来, 虽然依旧是明亮的, 但却总像蒙着一层薄纱。虽然温和, 但到底不是灼人耀眼的本来样子,而是经过温柔的篡改。

    推着崔珩晏去上榻休养一会,待到他难掩倦色的眼帘合拢, 就连呼吸声都放平的时候,阿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

    轻声唤过神医, 阿笙的眼睛很清亮, 不像是才醒过来的迷蒙, “公子已经昨夜就用下这壶酒了吧?”

    搔搔胡子,这神医挺惊讶的样子, “这小子已经和你说了?”

    他自顾自嘟囔道:“好嘛,还威胁我三缄其口,甚至还一早让我研制劳什子使人失忆的药方子。结果可倒好,他自己倒是全都给倒了个溜干净。”

    所以, 她突然起来的昏迷与沉眠找到了源头。

    神医哼一声:“既然如此, 何苦大半夜把我揪起来给他看好没好, 也不差这三两个时辰了不是, 恁地扰人清梦,坏透了。”

    那么假若这自制的苏屠醣不奏效又会如何?阿笙想问, 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而是轻柔地告别后,遣人送这打哈欠的神医打道回府。

    折身倒转回去,阿笙垂眸看公子密密的鸦羽垂盖过眼睛, 心里兀地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痛意。

    本应是觉得开心的。困扰她良久的毒素已清,公子现在已经变得康健起来,然而阿笙依旧觉得心中发闷。

    明明知道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但是阿笙就是控制不住地转进了牛角尖,她就是要想。

    如若这苏屠醣没奏效,是不是他就要悄声离开,甚至连句告别都不曾有,而是要让她无知无觉地服下人间的孟婆汤。

    真是好狠的心。

    阿笙细弱的手指摩挲过崔珩晏被淡薄日光打在地上的斑斓阴影,心里轻轻地揪动着,悬起来,可是连这疼痛本身,都因无理取闹而找不出缘由来哭诉。

    她只能默默地念着,从骨头里揪出来杜蘅气味来咀嚼。

    公子,可真是好狠的心。

    从来说的什么一起下地狱都是哄她玩的,他看似无知无觉,还不是想的比什么都周到。

    这么细致妥帖的功夫居然用来对付她,是不是还要婉婉道一声谢呢?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崔珩晏终于享受到了难得的平静,心里是一条静谧的河流,因着细琐的事情都已经平摊晒开,反而觉得餍足。

    公子璜睁开眼皮的时候,下意识呼出口的便是阿笙。

    然而迎接他的只是碎凌凌的粉色霞光,很温柔,但也很是冷清。

    侍从阿余听到响声,撩动帘子走了进来,笑嘻嘻的:“公子,阿笙姐姐已经回府了,谢家的人可是急得够呛。”

    于是阿余和阿裕也终于回到他身边,之前惊心动魄的湛然火光和尖锐的悬崖峭壁都恍如隔世,唯有温和宁静的苏州船舶摇摆出温和的涟漪,透过碧青的纱窗合着酒香,游走进来。

    原是回府了。崔珩晏松过口气,但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好像非常重要,如果不能及时回想起来的话,就一定会觉得遗憾。

    不过当下也不是能琢磨明白的时候。

    更何况,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春光温柔如许,就连碧草的颜色都已经不再令他厌烦,因他知晓自己终于有了迈到广阔天空下的权利。

    许是这些日子过于疲惫了吧。

    他推开被衾,眉目冷淡雅贵,又是清寂的公子璜,“姬无厌那边怎么样?”

    “今上应是还好,只是梨贵妃怕是不太好。”虽然听过很多次,阿余仍是因着公子直呼今上的大名而感到不适,总是要打个突才能低声回复,“准确的说,是二皇子怕是惹了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