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见,确确是相貌脱俗,气质不凡,谈吐与举动尽显得宜,讲话应变也很是敏捷。

    只是萧钰识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晏行云眉梢眼底有些功利。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会狠下心取舍,会为了功名和前途而牺牲感情上的牵绊。

    萧钰不喜欢这种人。

    待章诏一行下榻仙都宫,傍晚时分,萧钰在宁生殿办了接风宴,为章诏接风。

    各路诸侯不论斗得再凶,明面上还是大邺臣子。章诏敢大摇大摆来江东,萧钰就敢尽地主之谊,规矩上挑不出错处。

    章诏带了晏行云和章晔坐在宾客上首,萧钰坐于主家,下首处则是萧家众人。

    小甘氏、丰氏、王氏均出席了,萧令致、萧银瓶、萧麒萧麟也都一个不缺。

    章诏笑吟吟向小甘氏她们拱手,“见过国太与两位太夫人。”

    三人回礼。如今萧钰封王,江东可改称为越国,小甘氏作为萧钰之母,尊称“国太”,丰氏和王氏则称太夫人。

    萧家人下首处坐着建业的文臣武将,姜叙、吴纪、吴琪等人都在其列。

    倒是章诏注意到与自己相对的那个位置,也是上座,还空着,他下意识以为那是萧妙磬的座位。

    然而不是,当看见甄夫人踏入宁生殿,并坐在那里时,章诏唇角闪过一痕冷酷的笑意。

    “苏贵嫔。”章诏同甄夫人问好,语调放肆,毫无敬意。

    甄夫人不卑不亢的回礼,坐到了位置上。

    如今世人皆知她真名苏含贞,在场众人尚有些不适应。更令人不适应的是,甄夫人今日揭下了面纱,头一次于众人面前显露她的真容。

    当年她号称兖州第一美人,方能选在君王侧,受尽荣宠。

    据说她才貌双绝,温婉多姿,如今看来,哪怕是岁月流逝,甄夫人依旧美的让人叹为观止。

    也难怪会生出萧妙磬那般得天独厚的美人。

    而当萧妙磬到来时,她与甄夫人有些相似又不尽相同的姿容,完美诠释了何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纯然灵动,无瑕无疵,肤如新雪,眉如翠羽。

    她的身影步入灯火通明处,烛火一点点染上她剔透的面容,似乎化上了一层朦胧的橘色光芒。

    萧妙磬最为人称道的容色在于,对“恰到好处”四字的拿捏极其完美。不过分艳烈,不过分清冷,不过分妩媚,不过分娇柔,一切都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会不足。

    她穿着玉黄色洒银丝的襦裙,裙摆两侧斜斜分开的裙岔里是柳叶黄色的软绉里裙,黄绿相交,正似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清新。

    走动的时候,双色裙摆起伏,犹如开了花,温柔恬淡,又有两分贵气矜持。

    章诏眯起眼,如蛇般隐秘的目光跟随萧妙磬而动,站起身,唇角含笑向她行礼。

    “又见面了,公主殿下。殿下绝色,惊为天人。”

    萧妙磬福了福身,口吻淡淡:“蓟王谬赞。”说罢就不再看他,径自走到了上座,在萧钰身旁坐下。

    她坐下后便含笑低声唤:“钰哥哥。”

    “嗯。”萧钰回以微笑,打量了萧妙磬一番,只觉倾国倾城,惹人心旌荡漾。

    随行而来的袁婕也在自己的位置坐好,如此,宴席开始。

    萧妙磬上次见到章诏三人还是大半年前在交州。

    那时的灵隐先生一行微服简装,出入山野之地,现在却穿得华丽而贵气,坐在这雕梁画栋的大殿之中。

    不论是哪个模样的章诏,都令萧妙磬厌恶。

    衣冠楚楚之下,是一颗与毒蛇毫无分别的心肠。

    她稍挪目光,看到那条碗口粗的五步蛇从房梁上蜿蜒下来,堂而皇之的爬过红毯。

    在场有些女眷吓得惊呼出声,好在她们的夫君反应快,安定住她们。萧银瓶也吓得不轻,忙揪住旁边萧麒的袖子。

    萧麒知道章诏豢养毒蛇,当下很是鄙夷的瞪了眼毒蛇,转头安慰萧银瓶。

    “蕲艾,来。”章诏时刻不忘带着他的蛇,这般表现看在建业众人眼里,均是嫌恶。

    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随即章诏就说起赐婚诏书之事,命晏行云上前,把聘礼礼单呈给萧妙磬。

    萧妙磬接过礼单,看了一遍,手笔倒是很大。

    心中冷笑,萧妙磬面上不咸不淡道:“天子皇兄关怀我的婚事,我很是荣幸感激。”她说着起身,面朝洛阳的方向行了一礼,“只是皇兄日理万机,还要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实在于心不忍。所以还是不劳皇兄下诏赐婚,我自己寻个驸马就是,也免得给皇兄添麻烦。”

    所有人都知道诏书名为天子赐下,实则乃章诏操纵,是以萧妙磬说给天子的话便是说给章诏的。

    章诏黑眸幽深,眸底有冷烈的火簇跳动,问道:“陛下怎会觉得殿下给他添麻烦呢?殿下如此拒绝陛下的好意,可是对孤王有所不满?”

    萧妙磬重新坐下,直视章诏说:“蓟王已有侧室宠妾,我自不想与她人共侍一夫。”

    章诏抚掌一笑:“这个好办!孤王将她们嫁给别人就是!”

    “我相信蓟王说到做到。”萧妙磬作思考状,复温宁一笑,“那我就再提个要求,我久居江东,身体娇弱,离不开这方土地。蓟王可否为我入赘江东,永居于此,否则便是一切免谈了。”

    章诏的眼神阴沉下来,嘴角却还保留笑容,这样上下矛盾的神色格外阴森慑人。

    他仿佛是恼怒的,又仿佛并没有,沉默须臾后只是冷哼一声,道:“先越王把公主教养得不错。”

    萧妙磬顺着章诏的话说:“钰哥哥也很疼我,不教我受半点委屈。”

    章诏神色更阴寒。

    “好了。”萧钰开口,手中银箸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下,“蓟王难得来我江东,还是专心品尝建业的酒水佳肴吧,其余事项容后再议。”

    随即就有侍从举掌一拍,侍婢们继续端上美味与果酒,早已准备好的舞姬们鱼贯而入。

    乐师拉动丝竹,吹响笙箫,舞姬们翩翩起舞。

    萧钰落下银箸,夹了片脆笋,放进萧妙磬碗里。

    萧妙磬娇声道:“谢谢钰哥哥。”

    她亦给萧钰夹菜,待侍婢端上碟糖炒栗子,萧妙磬露出笑容,她喜欢吃糖炒栗子。

    她剥了颗送到嘴里,甜香味道在唇齿间散开,驱走了章诏带给她的厌恶感。

    酒过三巡,章诏忽然说:“越王,你们江东姑娘太娇软,这舞跳得半点力气没有,实在比不上我北地胭脂的豪情,不如在下请越王见识见识。”

    萧钰一摆手,乐师舞姬们停下来,他说:“蓟王的意思听起来是已有安排。”

    章诏笑了两声,举手一拍,便见十四个舞姬与几名乐师上殿。

    “这些就是平日里给在下起舞的,可比越王用的这群豪气的多!”

    萧钰淡然道:“既如此,孤见识一番。”

    萧妙磬转眸向不远处的袁婕,“颂姬擅弹琵琶,同样豪气干云。颂姬,去为她们伴奏吧。”

    袁婕伏地行礼,“是。”随后抱着琵琶走到萧钰下首处,信手调弦。

    随着章诏带来的乐师乐声起,舞姬们开始舞蹈。

    这十四个舞姬舞风豪迈硬朗,犹如在舞刀弄剑,与适才宫中舞姬截然不同。

    北地胭脂与江南红颜自不会一样,不过萧妙磬瞧着,这十四个舞姬攻击性太重,俨然一直如此迎合章诏的喜好。

    她们跳得愈发激烈扬迈,舞动中也离上座越来越近。

    琵琶声亦愈发如水浆迸裂,不断拔高。

    就在她们舞到最撼人时,为首的两名舞姬忽然从衣服里拔.出短刀,向着上座萧钰扑去。

    事发极其突然,众宾客们来不及反应,本能发出一阵倒抽气声!

    匕首的银光在满殿烛火中异常寒锃,直直映入萧钰眼中。

    萧令致忍不住呼喊出声。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琵琶声骤止,袁婕从她的焦尾琵琶中一瞬之间抽出匕首,整个人如一道红练飞来。

    匕首碰短刀发出叮的响声,大家几乎没看清怎么回事,就瞧见鲜血溅起,两名舞姬惨叫着倒地。两人脖子上均是逐渐扩大的血线,鲜血汩汩而出,将红色的地毯染成深红。

    萧银瓶用手捂住即将出口的尖叫声。

    萧令致浑身一软,如释重负的跌回坐席上。

    袁婕干净利落干掉两名舞姬,雪白的手将匕首往上一抛,再接住,一句话不说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拿出张帕子慢悠悠擦过双手,重新抱起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