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天,姜叙按着萧钰的意思,把暴室交给袁婕。

    整个暴室里,只有袁婕和袁繇两人。

    接下来都是他们父女的时间。

    暴室的门紧紧关着,姜叙本欲走,却不知为何又没能挪动脚步,脑海里总是浮现袁婕在雨中那疯狂哭笑的模样。

    那副被仇恨和悲痛浸染的躯壳,给姜叙刻下极深的印象,他不由留在暴室外,听着里面时不时响起的惨叫声。

    暴室原是隔音极好的,能传出这样的惨叫,无疑证明袁繇叫得有多大声、多痛苦。

    姜叙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萧妙磬撑着一把伞,走近姜叙身边,轻声道:“姜太守。”

    “……公主。”

    “我来看看颂姬。”萧妙磬也听见了袁繇撕心裂肺的惨叫。

    看不到袁婕在做什么,但两人都能猜到,她在用无比残忍的手段,一点点虐杀她的父亲。

    “公主,要不您还是……别待在这里了。”姜叙好心劝。

    “我没事。”萧妙磬盯着紧闭的门,“我担心颂姬,怕她在得偿夙愿后,会空虚的丧失生机。”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渐黑下去。

    已经叫得声音沙哑的袁繇,最后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犹如一只被割破喉咙放了血的鸡那般,在做最后的扑愣挣扎。

    而暴室的门下,有鲜血渗出来,融入地上的雨水。

    姜叙看着脸色发白,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

    终于,再也听不到袁繇的声音了,暴室的门被推开。

    走出来的袁婕令姜叙吓了一跳。

    她浑身都是血,从脸上到手上、到每一处露出的皮肤。

    簪发的花朵被染成了黑红色,一袭红衣也完全被鲜血打湿。她仿佛是恍惚的,似在开心的笑,又空虚的瞳孔间尽是茫然,仿若没有焦距。

    她就这么走进大雨里,双腿僵硬的迈了几步,然后踉踉跄跄的,朝前栽下。

    “小心!”姜叙上前一步,接住袁婕。

    霎时满鼻子的血腥味,姜叙又是一抖。

    他想袁婕应该站稳了,要放开她,不想袁婕却伸开两条胳膊,缠在了姜叙身上。

    “姜太守啊……”

    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划过耳畔,十分疲倦,“我觉得好茫然,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我终于杀了袁繇,为我和母亲报仇了,可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活了……”

    姜叙连忙道:“可别自寻短见!”

    “我知道……”袁婕苦笑了一下,倚在姜叙怀中,闭上眼睛,“你抱我一会儿可以吗?我现在真的很难受,站不起来呢……”

    姜叙没推开袁婕,十分僵硬的抱着她,充当她的支柱。

    从袁婕身上散出的空虚和悲哀,姜叙完全感受得到,一时不知说什么,唯有傻傻道:“……好。”

    萧妙磬走上前,举高手中的伞,尽量将三人都遮在伞下。

    此刻的袁婕很脆弱,萧妙磬知道,袁婕需要点时间平复心情。

    她转头看向暴室里,视线接触到袁繇,心里狠颤,忙别过视线不敢再看。

    依稀想起那日在交州海滩上,她和袁婕立在一起看海时,袁婕对她讲述的那些黑暗的过往。

    袁婕终于将这一切,都奉还给了袁繇。

    许久后,袁婕镇定下来。

    她已经浑身都湿透了,连带姜叙也成了落汤鸡。

    两人去附近的宫殿里更衣后,袁婕提出,她要见萧钰。

    步入明玉殿,萧钰正手持一本书卷,安静阅读。

    萧妙磬屏退所有下人,走到萧钰身边,姜叙立在旁侧。

    袁婕擦干脸上泪痕,跪在萧钰脚下,开口便道:“王上知道我是谁么?”

    萧妙磬听了这话,不由皱眉。

    姜叙不明所以。

    几人间有片刻的安静,萧钰手中轻抚美玉,看着袁婕,启唇,面无表情道:“凤嗣,彤鹤。”

    萧妙磬猜到他要这么说,不由心里一紧。

    而袁婕仰起头来,绽放一抹妖魅的笑:“果然嘛,就觉得以王上的本事,该是知道些什么的,那后头的话就好说了。”

    她磕了个头,“王上,我愿将所知道的有关凤嗣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他们所有的计划。我先说说凤主吧。”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准备结婚

    第57章 大婚

    萧妙磬拾了个垫子给袁婕, 让她坐着说, 袁婕坐好后, 萧妙磬自己亦拾了个垫子,坐在萧钰身边。

    袁婕说:“凤主呢,其实是两个人, 一个半老徐娘,颇有姿色;另一个看着与王上年纪差不多大, 长得挺出色, 虽然比王上还是要差不少。倒是王上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 猜测道:“寡妇和小白脸?从世家逃出来的妾室和豢养的面首?”

    姜叙听着这话觉得不妥,直皱眉头。

    萧钰八风不动, 淡淡道:“母子。”

    袁婕扬起眼皮,粲然笑道:“王上真正经人,都不往我这方向想。”

    姜叙听不下去了,拧着脸小声薄斥袁婕:“你……就不能好好说话?王上面前注意点!”

    袁婕转眸, 向着姜叙笑得好不妩媚:“姜太守吃醋了?那我以后对谁都注意点, 只调戏姜太守好不好?”说着就是一记媚眼抛过去。

    姜叙一个激灵, 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咬着牙槽道:“你、你……”

    袁婕别过眼不理姜叙,继续向萧钰道:“凤主的来路, 我也是不知道的, 只觉得那半老徐娘行动之间颇有规矩,像是王公贵戚、门阀世家里出来的,也说不准和宫里头有什么关系。不过, 他们敢以凤凰为名,应当本是身处高位之人,如今沦落到见不得光,心中不甘,便用名字抒怀野心。”

    她说到这里,目光正好和萧妙磬对接。萧妙磬思索袁婕的话,心里是赞同的。

    袁婕接着又说了很多,包括凤嗣里下设九部中人的来历,基本是和她差不多的,在战乱中惨遭抛弃、流离失所的孩子。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都有着不错的出身,本该凌驾在普通百姓之上。

    可他们都被抛弃、背叛了。

    只因这世道里,随时抛妻弃子、斩断骨肉亲情,是那些前仆后继的野心家们所默认的基本素养。

    凤嗣,就成了他们这些陨落的凤凰们所寄托的“家”。

    当然,有的人疯狂迷信这个家,迷信凤主,疯狂的想要有朝一日飞回巅峰。

    而有的人,诸如袁婕和她部里的不少红衣人,早就腻歪了凤嗣见不得光的作风。

    他们宁愿当凡尘里随时会死的麻雀,也不想做被人操纵苟且偷生的凤凰。

    当袁婕把凤主为何会盯上萧家的来龙去脉讲出来,包括讲出凤主后续的计划,萧妙磬心惊胆战,呼吸声不由带了几声颤,心间一丝丝的抽着。

    她曾大胆的猜测过,是否萧家是凤主手里的一把刀。

    而袁婕所说的,比这还要令人窒息而警醒。

    这时候萧妙磬的手被握住,她转头,对上萧钰安抚的眼神,心中那种莫大的恐惧和抽搐顿时散去不少。她轻声呢喃:“我没事的,就是有些后怕。”

    她后怕的是,若是袁婕不曾主动交待一切,她和萧钰便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掘出一切。

    夜长梦多,万一在这段时间里,凤主执行了最终计划,整个江东怕都要给凤主作嫁了。

    等袁婕将这些都说完,萧妙磬问道:“凤嗣里的高阳氏……”这是她无论如何都分外关注的问题。

    袁婕道:“我接触不到高阳氏,不过听说过,是个老妇人。她不是自愿加入凤嗣的,而是被凤嗣拘禁起来利用,想必也是苦不堪言吧。”

    一口气说了太多,袁婕像是有些累,嗓音也带着一丝沙哑。

    她喝了点水,润了润喉。萧妙磬也知道袁婕今天用了太多心力,于是叫她回朝熹殿去休息。

    萧钰转头向姜叙道:“述宁,你送送她。”

    姜叙应了声,他起身,袁婕也百无聊赖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身鲜艳如血的红衣难掩一身精力损耗过后的疲软。

    她朝萧钰和萧妙磬福了福身,尔后退下,姜叙跟在袁婕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明玉殿。

    萧妙磬望着袁婕的背影,见她走得东倒西歪的,看来真是元气损耗过大。

    也是,一个多时辰都在暴室里虐杀袁繇,所有的恨意、满腔的情绪都在超负荷的充盈着、发泄着,后头又淋了一场雨,如何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