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是给平州刺史张在吉的,以张在吉“兼使持节营州诸军事”,也就是说以张在吉为平、营两州刺史。当然,军事是管不了的,仍然还是管民政。

    周知裕上前领命接过委任,张在吉在平州,他的告身将由节度府派专人送去。

    这两份任命一公布,便宣告平州系保住了营州这一胜利成果,李诚中大大松了口气,当然,他还期待着下面的任命,接下来就该到他了。

    只见刘知温又取过两份委任,打开一份大声念了起来。

    当李诚中听到“以平州军前营指挥使李诚中为柳城军使、兼燕郡守捉使,晋游击将军”时,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差点内牛满面啊,他只想立刻大喊,好将那份激动之情宣泄出来。军城使和守捉使都是独立性极强的军事长官,在各自的军城和守捉城里是独挡一面的最高军职,有了这个职务,李诚中才算真正立起了自己的山头!

    当然,他这个山头仍然打着浓厚的平州系标签,仍然在营州兵马使周知裕的节制之下,但是,现在的李诚中已经不同往日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从军事角度来说,在藩镇内部,这个时代的军城和守捉城,相当于后世行政省里的国务院直辖市,柳城和燕郡与营州之间的关系,就像后世青岛之于山东、大连之于辽宁。成为柳城军使和燕郡守捉使以后,李诚中与节度府形成了直接的上下级关系,在节度府的允许下,可以光明正大的建立和征募自己的军队,他手下军官的任命只要向节度府报备即可。而对于周知裕来说,李诚中需要承担的是“听调”的责任。

    如果要继续深究这一项任命的原由,那里面可就包含了太多的意味了。比如大帅对新平州系的态度,这项任命里到底是为了加强还是分化?如果是加强,为什么把李诚中的地位凸显得那么高?几乎等于在平州系里新扶植出来一个“营州系”?可如果是分化,为什么平州系的官员在这次任命中大获丰收?

    另李诚中惊喜地另一个原因,是他骤然拔至游击将军这一高位。由宣节校尉至游击将军,从正八品上到从五品下,这个提升委实太过惊人。不过再想想李诚中收复半个营州这件事,倒也算合乎他的大功。更何况以柳城军使、燕郡守捉使的差遣,也只有将军之阶别才能符合他如今的身份。

    当然,以上官职都还需要报长安朝廷,周知裕和张在吉的任命都需要政事堂批复——这个批复几乎没有什么通过不了的道理,而李诚中的任命则仅仅需要知会朝廷即可,节度使对五品以下官职具有任免权,报到长安只是为了备案而已。

    收获如此巨大,李诚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刘知温的催促下,他才反应过来,上去接下了自己的告身。

    另外一份告身则有些出乎李诚中的意料,榆关守捉使的职务被授予了赵在礼。李诚中略略想了想,明白了里面的那些弯弯绕。赵在礼没有军功,他甚至一仗没打过,之所以能够被授予榆关守捉使,恐怕和他身为赵珽庶侄有关,甚至可能是周知裕为了赢得赵家支持而做出的牺牲和努力。

    现在李诚中的正式军职是柳城军使兼燕郡守捉使,游击将军,秩别从五品下!这个职务在卢龙军中已经跻身高层行列,今后的节堂军议都会有李诚中的一张凳子。同时,李诚中还将拥有自己的将旗,别人见了他之后,终于可以称呼一声“李将军”!

    李诚中踏踏实实的安心坐在自己的那张小凳子上——那是一个圆形的木墩,这个时代被称为“绣墩”,和身边几个眼生的军将见了礼,听了几声“恭贺”之后,心满意足的倾听着下一项事宜。

    就见节度判官刘知温继续打开另一份文帛,然后开始宣布下一项任命。

    成立河北行营,大帅刘仁恭自兼行营招讨使,义昌军节度使刘守文任招讨副使,义儿军都指挥使刘守光任行营都虞候。

    以霸都骑为前军先导,即日南下;

    以衙内军及大帅亲军为中军,五日后出发,兵进沧州以北八十里的乾宁军,于乾宁军设立招讨使行辕;

    以义昌军为右军,驻于沧州,整修战备,以待决战;

    以义儿军、武州军、莫州军及瀛州军为左军,十日内东进景城,护翼沧州西路,与沧州、乾宁军呈三足之势;

    以平、蓟、澶、幽、妫、顺、儒、新、涿等各州镇军为后军,征集粮草,克日南下,至乾宁军城设立粮台。周知裕被任命为后军都指挥使兼行营粮台大使。

    刘知温继续宣读任命。

    成立山后行营,北御契丹。行营设于蓟州,以蓟州刺史兼兵马使赵敬为行营总管,广边军使高行珪为副总管,柳城军使兼燕郡守捉使李诚中为行营都虞候。

    左路由妫州龙门、广边军、孔岭关、居庸关组成,以高行珪为主将。

    中路西起镇远,经北口、洪水、盐城而至卢龙塞,以李承约为主将。

    右路为柳城和燕郡,以李诚中为主将。

    总体而言,这是一条沿长城边墙自西而东的防线,只不过因为收服柳城和燕郡的缘故,防线到了卢龙塞后,直接向东进入草原。与南下的河北行营相比,山后行营主要是防御性作战,依靠山后地区抵御契丹人的攻击,镇守卢龙军的身后。(注1)

    任命宣读完毕,刘仁恭不再拖延,他要求各军立刻返回驻所整兵,不得稍有延误。

    军议结束后,李诚中随周知裕离开节堂。

    望着李诚中离去的身影,衙内刘守光紧咬嘴唇,脸色有些发白。他认出了那天在后院撞见自己的军官,这个军官就是李诚中!

    刘守光的身后是义儿军都虞候、牙门将毕元福,他同样死死盯着离去的李诚中,直到李诚中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方才轻声向刘守光道:“衙内!衙内!”

    刘守光回过神来,问:“怎么?”

    毕元福小声道:“不知衙内认出来没有?去年在河间,末将随衙内追击成德军王昭祚和梁公儒,这个李诚中就是当日的那个小伙长。”

    ……

    注1:山后是个一个广泛的概念,唐末所谓山后八州泛指妫州、蔚州、新州、武州、云州、应州、朔州、儒州等长城关墙沿线的军州,大部分地区属于卢龙,其他则在河中、河东治下。生活在这一地区的百姓既有汉人,也有西奚、契丹、室韦、沙陀、突厥、霫、土浑等族,同时还有大量分不出族群的杂胡,这些人骁勇善战,是河北军队的一个重要兵源。

    第二十四章 插曲(一)

    在幽州奔波的这几天里,周知裕是最忙碌的,除了参加每日上午的节堂军议之外,还要抽出时间来拜访幽州权贵,到各大军头府上争取支持,往节度府各判官、参军、从事处打探消息,还要交好以前在大帅身边当亲卫时结识的那帮老弟兄,可谓马不停蹄,实在是辛苦得很。

    好在这番辛苦终于没有白费,营州算是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自家的军阶也晋至四品明威将军,在大帅建立的河北行营中得掌一路大军,虽说是负责粮草的后军,但至少他周知裕已经越过了一州兵马使这道门槛,从今后,周家在幽州城内将获得与高、王、李、赵等大族并举的地位,成为各路军将仰视的豪门!一想到这里,以周知裕几十年历练出来的沉稳也不禁有些“道心不稳”。

    回头看了看身后紧跟着的李诚中,周知裕相当满意。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军官,并没有因为独掌一方的骤然提拔就忘乎所以,始终坚定的保持与自己的步伐一致,在节堂外那么多军将面前毫不避讳的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派系立场,实在是难得之极。

    二人上马缓行,周知裕看着沿街的民居坊巷,忽然有一种幽州即将在手的感觉。他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打消这份念头,转过头来看着李诚中,笑道:“自成,如今你也是一方将军、五品大员了。回想一年来,真是不易啊。去年魏州城下大败之后,咱们只剩下几百健卒,开赴平州的时候,又走了一大半,想起来,那会儿可真是要多窘迫就有窘迫……”

    到了周知裕这个岁数,又登上了这么一个人人瞩目的高位,当然是喜欢在年轻人面前“追忆往昔”,追忆的除了往昔的辉煌外,恐怕跌落谷底的那段经历才是最喜欢提及的。李诚中见周知裕开始“追忆”,连忙凑趣道:“正是。当年卑职随将军去平州之时,身边只有八十来人,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成为军官了,恐怕最低的都是伙长。”

    周知裕的地位已经不是一州兵马使那么简单了,于是李诚中称呼的时候便由“周兵马使”改为了“周将军”。对这个时代官职已经有所熟悉的李诚中称呼起周知裕的时候也觉得很别扭,他决定找机会去问问张茂安,看看能不能通过监军使这边向朝廷进行疏通,给周知裕加个朝廷使衔。

    李诚中又道:“将军还记得王大郎么?就是那个我手下的斥候队官,王大郎这两日拜访同乡好友,回来后很是得意,他那帮乡党对他很是羡慕,呵呵。”

    这种马屁拍起来不着痕迹,周知裕很受用,抚须微笑:“王义薄不错,自成要多多栽培才是。”

    李诚中连忙应了。

    忽听后面有人骑马追了过来,回头一看,却是李承约。

    “见过周将军,某有点私事找自成兄,不知是否方便?”李承约挠着头道。

    周知裕点头向李诚中道:“自成且去吧。某这里事情也多,你就安心忙自己的,忙完了好尽快返回柳城,将军伍整备妥当。有关柳城军和燕郡兵卒编成和粮饷事宜,你再去节度府问问,若是不顺的话,再来找某。”

    周知裕策马先行,留下李承约和李诚中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