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都没想到,当再次见面之时,将会经历怎样的波折!

    ……

    张宅已经开始收拾细软了。衙内让张景绍来提亲的举动吓到了这个小门小户,在李诚中的建议下,准备举家迁往平州。如果是周知裕迁家的话,可能会引起节度府的高度关注,但张家,一个提不动刀的老都头,一个现在平州军的小都头……没有人会注意他们。

    因为时间比较仓促,所以收拾起来比较匆忙,除了钱和细软之外,别无他物。宅子委托老都头当年的部下——明月酒楼沽酒的陈师傅照应,所有家居摆设也全都留了下来——来不及典卖,就这么装了两个木箱子,连同李诚中没有送出去的礼箱,一并装到从平州赶过来的大车上。

    因为李诚中、张兴重、王大郎和四个亲兵都骑马,便又去车马行买了辆骡车,让老都头夫妇和兰儿坐车,驾车的人也有了,就是刘巴。这样的话,可以尽量节省路上耽误的时间。车子是刘巴去买的,回来的时候,刘巴脸色凝重,向李诚中禀告:“将军,有人在外面盯着咱们。某出去的时候,胡同外边有两个人守在那里,其中一个跟着某去了车马行。某装作不知情,回来的时候从另一头进的胡同,那边也守着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某认识,是张九生手下的泼皮。”

    李诚中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盯梢一个军官的宅子,哪怕这个军官只是一个都头,也不是这些地痞泼皮敢做的事情。但他和刘巴考虑的不同,刘巴想的是衙内刘守光是不是要为张九生出头,李诚中考虑的则是,衙内是不是提亲失败之后想要寻机暗抢?

    他和李承约商定好,晚上要去明月松风阁把婉枝接出来,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张宅,便把这事和张兴重、王大郎两人说了,让两人带着四名亲卫在家中戒备,要求人人刀不离身。当然,他不太相信刘守光真敢明火执仗的来张宅抢人,毕竟他现在已经不同往日,而是卢龙军中有品阶的将军了。

    下午无事,只是收到新任山后行营总管赵敬来的一份军函,让诸将回各自关塞准备,拟于下月初六在蓟州军议,商讨针对契丹人进攻的部署。算一算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李承约和高行周都来到张宅,一为和李诚中辞行,二来则是要帮他去接出婉枝。王思礼和李承晚跟了过来,准备听听未来将主的安排,回去好早做准备。

    李诚中眼睛一亮,吩咐亲兵去外面酒楼预订饭菜,晚上送到张宅来,他要在院子里摆酒和众人叙话。

    李承约笑道:“自成兄明日就要远赴营州,今日某已经和三弟说好了,三弟做东,咱们到明月松风阁好生吃酒,顺便将婉枝接出来!”

    李诚中把宅子外面有人盯梢的事情说了,又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二人。李承约怒道:“真是欺人太甚!自成兄放心,某现在就回去调人,保张宅无忧!”

    李诚中拦住他,道:“是否衙内所为,现在还不清楚,也许只是张九生自己想寻机报复也说不定。你出去把人轰走了,回头他又换了人过来,反而不好。咱们还是装作不知道吧。反正明日一早就举家迁出幽州,到时自然就没什么事了。”

    李承约早已注意到张宅之内一副举家搬迁的模样,忙问:“兰儿也去平州?”

    李诚中便将自己的担忧讲了,又道:“今晚就在张宅摆酒,大伙儿一块儿用饭,我也趁机收了兰儿做义妹,还请大伙儿做个见证。对了,德俭,你下午回去和家里大人谈得如何?”

    提起这件事,李承约喜上眉梢道:“家里大人虽说没表态,却也没拒绝。大人说再考虑考虑,看样子有门!嘿嘿!还得多谢自成兄的大恩呐!”

    李君操的态度既然有了转变,没再一味拒绝,至少说明李诚中的法子可行,同时也反应了李诚中目前在整个卢龙军中的地位——有了极大的提升,却还没到火候!

    高行周在一旁安慰李承约:“二哥别着急,慢慢来,兰儿随自成兄去平州,可以避免许多麻烦,这也是为二哥好。”

    李承约自然明白李诚中的一番苦心,点头道:“放心,某自会加紧的!”

    第二十六章 插曲(三)

    将其他人留在张宅照看着,李诚中便和李承约、高行周赶往明月松风阁。

    明月松风阁是幽州城内与千金一笑楼齐名的两大教坊青楼,对于高层权力变动最为敏感,极为关注军中官员和军将的任免情况,与节度府内的衙役和差吏联系紧密,消息十分灵通。上午节堂军议的一应内容早已传到了这里,李诚中被任命为柳城军使兼燕郡守捉使、游击将军的消息立刻引起了明月松风阁的轰动。

    老鸨慧娘听说以后呆愣了好半晌,暗道自己真是瞎了眼,没想到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小宣节竟能一步而上将军高位。不由叹了口气,知道再也不可能留的住婉枝,从此之后明月松风阁三行首便只剩两人,心下黯然。但慧娘是个见机极快的人,转眼就换了一副笑脸,风风火火的闯到婉枝房内,连声道着“恭喜”。

    不多一会儿,阁内有点名气的姑娘都跑到婉枝房内贺喜,顿时热闹非凡。

    婉枝陪着说笑了半天,将大伙儿都打发走,屋里只剩下如娘、杜清秋和自己最好的姊妹绿釉。如娘和杜清秋与婉枝同为明月松风阁三行首,这两年没有少别过苗头,相互间有过不少嫌隙,但如今婉枝马上就要离开,往日的那些仇怨说起来忽然显得可笑,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是羡慕和愁绪。

    如娘羡慕婉枝能够找到如意郎君,后半生算是有了稳妥的依靠,杜清秋则想起了自家的心事,愁绪满腹。如娘还没有意中人,杜清秋却有了,只不过那是一个书生,虽是小康人家,却没有多少权势和钱财,无法为杜清秋赎身,在现实面前,两人只能无奈低头。

    如娘和杜清秋离开之后,绿釉便哭了,连带着婉枝也陪了不少眼泪。就听绿釉道:“姐姐如今有了好归宿,绿釉心里欢喜,但绿釉心中不舍,实在不知姐姐走了之后还能和谁说话。不如姐姐替绿釉求一求李将军,将绿釉也带走吧,绿釉不求为人妻妾,只求和姐姐做伴,哪怕是侍婢也好。”说着就跪了下来。

    婉枝连忙将绿釉搀起:“咱俩情同姐妹,何必如此。”她仔细想了想,自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觉得孤零零有些无助,绿釉和她有姐妹情谊,更有师徒恩义,若是能够带绿釉脱离青楼苦海,自己也能更安心一些,到了关外也有个伴,当下道:“既然妹妹想去,姐姐便试一试。只是关外苦寒,不知妹妹可受得了?”

    绿釉大喜,抹着眼泪道:“愿意的!愿意的!”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一阵喧闹,早有仆役过来笑呵呵的通报:“李将军来了!婉枝大家快些预备,将军是来接你的!”

    婉枝一呆,连忙到铜镜前匆匆拾掇了片刻,然后赶忙收拾起行囊,在绿釉的帮助下将这些年的积蓄、首饰以及衣服整理了两个箱子。弄好之后在房中来回踱步,不停搓着手,想了想又将绿釉叫住:“妹妹就在这里等候,一会儿同去见过将军。”

    有高行周在旁边帮忙,自然诸事顺利,对于能给婉枝找到一个姐妹作伴,李诚中也很高兴。高行周随身带来一驾车轿,李诚中亲手挽帘,将婉枝和绿釉迎入轿内,然后向明月松风阁送出来的人群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脸色难看的老鸨慧娘则在门口唉声叹气,无奈的看着车轿远离。李诚中不仅将舞魁首拐跑了,连备选的舞伎都被弄走,换谁谁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张宅,酒宴已经摆上。老都头、李诚中、李承约和高行周一桌,张兴重、王大郎、李承晚和王思礼一桌,其他亲兵坐一桌。兰儿娘俩和婉枝、绿釉则在后房内聚了一桌。

    老都头心里高兴,能和三位将军一桌同饮,实在是平生第一次,不免有些拘谨。他倒是知晓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路,也不敢多喝。

    席间,李诚中向老都头提出认兰儿作义妹,张家自是大喜。连忙让兰儿出来,向李诚中拜了三拜,算是得了个“将军义妹”的名份。

    既然酒宴摆上了,李承约便提议干脆今夜就纳妾,给婉枝定下名份。古人纳妾相当随意,不比娶妻那么隆重多礼,尤其是从青楼中纳妾,往往一顶小轿直接从青楼拉回家中,甚至直接拉上床榻。有对侍妾重视一点的,会摆上几桌,请好友前来聚聚,顺便收些财礼,有那嫌麻烦的,干脆一切省掉,只向家中仆役简单宣布了事。

    李诚中在这一世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周知裕算是师长。纳妾的事情也不用向周知裕禀明,但他还是遣一个亲兵去周府通传了消息,周知裕诸事繁忙,没有工夫过来庆贺,便让那亲兵带了件礼物回来。

    婉枝是李诚中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人,他对此还是比较重视的,算来算去,因着兰儿的缘故,老都头勉强可算一个父辈,他便让婉枝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起向老都头两口子拜了下去,然后向在座的诸人一一敬酒,从老都头夫妇开始,一人一杯。众人慌慌忙忙找着礼物,算是随喜。只李承约、高行周和王思礼、李承晚四人有所准备,都送了不菲的贺礼。

    李诚中是穿越而来,带着后世人人平等的观念,拉着婉枝敬酒,连带座上的几个亲兵也没放过,唬得亲兵们一阵慌乱,连说不敢当。喝完之后大伙儿苦着脸,将身上所有钱物都掏了出来,算作给自家将军的礼物。刘巴最是倒霉,喝了一杯李诚中敬的酒,带在身上的最后一点跑路钱都掏空了,真正算是一穷二白。李诚中不知道自己强收了亲兵们各自将近半年的军饷,笑呵呵的收了。

    还是婉枝眼力较好,私下里让绿釉以李诚中的名义给亲兵们打赏,赏钱从她自己带出来的积蓄里出,算是没让亲兵们有所损失。

    酒宴结束,高行周和李承约都离开了张宅,王思礼和李承晚却留了下来。原来这两人听说了有宵小盯梢的事情,便趁李诚中去明月松风阁接婉枝的空当,各自回了一趟家,收拾了行礼包裹,和家人辞别。反正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走,干脆今夜便住到张宅,也省了许多事。

    第二日卯时,天色微亮,幽州城门刚刚开启,李诚中一行便由东门而出。

    车队沿官道而行,一路发出串串马蹄声和轱辘声。初始不断遇到赶往幽州城的行商和农夫,走出十里地后,行人减少。旷野朗朗、四下寂寂,农田郁郁、微风习习。

    婉枝、兰儿和绿釉都是年轻女子,此番出行便聚到一驾车上。三女掀开车厢的帘子,探头向外张望,看着四野中那些田庄、青苗,指着一片片点缀其上的小树林,不时发出阵阵女儿家独有的娇笑。

    李诚中忽然生出一种穿越前作为群众演员时正在拍戏的恍惚,而且拍摄的还是《还猪哥哥》,忍不住怀着恶趣味的嚎了一句“你是疯儿我是傻”。

    见李诚中兴致很高,手下人都心情大好。李承约和王思礼在官道周围驰骋来去,在自家未来将主前相互炫耀着骑射技艺。二人不愧是将门世家调教出来的子弟,弓马俱都娴熟,不多一会儿,便提了几只野鸡灰兔,扔到大车之上,得意的向李诚中邀功。

    王大郎趁机凑了上来,嘿嘿道:“将军此番收获不小,不仅俘获美人芳心,还顺道捎走一个,果然是英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