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从珂也暗自下定决心,等回到大营之后,立刻建议韩王殿下,让军士们搜集狗血和粪便……

    如果李从珂能化身为鹰,从高空向下俯视的话,他肯定会立刻掉头,向北转进。就在十五里之外,一支燕军的大股骑兵正在向自己行进的方向快速接近。在接近的路上,这支燕军骑兵还不断向天空发射着一支支火箭,在空中爆出的却是团团白烟。在火箭的召唤下,一队队骑兵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汇入其中,如同滚雪团一样让这股大队骑兵逐渐膨胀起来。

    李从珂领军前行至下午,日头已经西沉,阳光晃得骑兵们睁不开眼睛。这时候李从珂作了一个判断,他认为从绕行的距离而言,已经远远脱离了燕军的活动范围,虽然那些讨厌的燕军骑兵小队仍然如苍蝇一样在四周转来转去,但实际上威胁已经消除,他估计过不了多久,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就可以甩开这些苍蝇的打扰了。

    于是他作了一个决定,准备转向正南,当然在转向之前,还需要让大军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同时恢复马力。

    奔行了大半天,士卒们浑身汗流浃背,纷纷从马鞍上摘下皮袋往嘴里灌水,有些热得受不了的,干脆将轻甲脱了下来,躺在地上喘气。还有一些爱惜战马的,顾不上喝水解甲,将战马的马鞍摘下来,松开马脖子上的缰绳,给心爱的战马喂水喂食。

    李从珂知道大军休息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是在战场之上,他是绝对不允许士卒解甲的,最多只是下马吃食喝水,松松长时间颠簸而酸痛的筋骨。

    只是既然已经远离了燕军的控制区,这种危险就显得并不太大了,与抓紧时间让士卒和战马更好地恢复体力相比,一点点危险还是值得冒的。不过出于从军征战多年的经验,他仍然派出了上百名骑兵,分作四个方向撒出去一里地,警戒那些讨厌的燕军小苍蝇。

    稍作休整,李从珂便将几名带队的校尉和都头召集到身边,商议下一步的行止。作为镇守潞州多年的老河东军人,根本无需舆图,周围的地理山川都在他们的心里,张口就可以说出来。

    有人建议趁天黑之后绕至石砀山南麓,从身后突袭燕军骑兵大营,不过夜袭的话,不可能全军而去,能够夜视的士卒在军中不占多数,还需要商量好更稳妥的办法。

    也有人建议,向南多走十五里,然后向东,奔袭襄垣城南五阳山的燕军营寨,那里囤积着大量辎重,如果能将其捣毁焚烧,其意义无疑是相当重大的。

    更有人建议,干脆直插潞州城下,寻机攻占潞州。这种想法虽然更大胆,却也更无稽,李从珂对此只是一笑而过。

    李从珂边听部下的建议,心里一边琢磨,逐渐在脑海中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方略,他打算在襄垣之南来回牵扯,引动燕军骑兵主力出击,然后在最利于埋伏的磨盘山于屯留交界之处设伏,一举摧毁燕军骑兵主力!

    一丝微风带着热浪从东边缓缓吹了过来,卷起片片洁白的蒲公英碎花,李从珂微微有些走神,看着这些碎花向西飘散而去,怔怔间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心悸。

    第九十六章 决战上党(十一)

    李从珂抬眼四周,军士们各自成群,散乱的坐卧于四周的草地上,或是聚集于几丛灌木之后,或是斜靠在稀稀落落的小树之下。有吃喝的、有喂马的、有整理甲胄的,还有几个正在努力吹着沾落在食物上的蒲公英花绒,口中不知道骂骂咧咧着什么。

    并没有什么异状发生,撒出去的几队哨骑也没有回来示警,但李从珂的心悸感却越来越强烈,他向周围转了一圈,寻找到一处最高的地方,快步向上迈去。身边的几个军官连忙跟了上去。

    河东山地纵横、丘陵起伏,这里地处上党盆地,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平地了,但就算登上了这处小坡,仍然看不出太远去,缓坡依次交错,阻隔住了李从珂努力望向远方的视线。

    一阵马蹄声响,东边半里外的丘陵后奔出来一队骑兵,正是之前往这个方向派出去警戒的军士,他们疯狂抽动马鞭的动作让李从珂心头一紧。

    “敌袭!敌袭!……”哨骑一边拼命催动马匹,一边高呼着。

    随着哨骑的接近,李从珂也依稀听到了四周传来的沉闷响声,就好像儿时在草原上听过的远方天际边传来的雷鸣。雷鸣声很快由小变大,快速席卷过来,随之引起的地面震动非常明显,大片大片的蒲公英花绒倏忽间浓密起来,漫天飞舞跳动着,让天地一片零碎。

    “快去!让弟兄们准备!快去!”

    “老三,带你的人去南边,抢占那处高地!”

    “牛押衙,你去左边,那座小树林!”

    “老九,你的人往西先走,给某开出条路来,遇到燕军就杀过去!”

    “其他人跟在老九身后,一起往西撤!”

    “黑鸦军的二百弟兄,随某往前冲!老三、牛押衙,给某顶半个时辰,某只要半个时辰!”

    “让弟兄们扔下所有东西,抄上家伙,赶紧动起来!马鞍子别上了!别穿甲了!快啊……”

    李从珂不愧为李嗣源麾下后起之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定下了阻挡和后撤的布置,哨探骑兵刚刚赶回来,他的一连串军令就发布完毕了。在他的一句句声嘶力竭中,军官们向着坡下拼命奔跑,边跑边高声下达着军令。牛押衙干脆顺着高坡陡峭之处,一屁股就滑了下去,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和草屑。

    李从珂也从高坡上冲下来,抓住奔到近前的哨探军官,满脸狰狞的问:“多少人?哪个方向?”

    哨探军官语带哭腔:“少将军,从东南来的,好几千,密密麻麻全都是……”

    李从珂一把将哨探军官推开,几步奔到自己的战马前,他的亲卫还在手忙脚乱的往马背上装马鞍,却被他直接扯了下来,纵身跃上光秃秃的马背。

    李从珂的应对不可谓不快,奈何一千八百余骑散步于周围,想要迅速整理出来谈何容易。他置身马背之上,看着四处大呼小叫、惊惶奔跑的军士,心中悔恨不已,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让军士们随意歇息?

    可是真的怪自己么?这里已经远离石磴山,早已不在燕军骑兵的控制范围之内,就算他们掌握了自己的行踪和方向,可他们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大规模骑兵的?这个疑问刚刚闪出,之前看见的那些升腾在天空中的黑云就立刻映现在李从珂的脑海中。

    原来是这样……那些妖云不仅可以用在敌军身上,以指明敌军的行踪,同样还能用在己方身上,具备召唤友军向自己靠拢的作用……

    想清楚了这一点的李从珂抬手就在自己脸上扇了几个好大的耳刮子,如果早一点想到,哪里会发生现在这样的危险!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李从珂勉力振作精神,想要召集黑鸦军骑兵精锐上前迎敌的时候,却来不及了!

    雷鸣声忽然爆响起来,就如同近在耳边,四周的丘陵和高坡上冒出一面面土黄色的燕军旌旗,大队大队的燕军骑兵凶神恶煞般冲了过来。当先就是一波如蝗般的弩箭,射的韩军人仰马翻。

    可惜辽东保安军没有钱配备骑兵连发手弩,发射弩箭的都是来自妫州军的骑兵,否则韩军在第一波弩箭下就会遭受重大伤亡——队形混乱甚至没有队形、大部分士兵又没来得及披甲摘盾,怎么可能挡得住弩箭的攒射?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燕军骑兵的大规模冲锋具备极强的突然性,措手不及的韩军骑兵撑不了多久。随着燕军杀到近前,韩军立即发生崩溃,李从珂刚才下发的军令根本来不及实施,胜负就已经没有了悬念。

    几个军官又连滚带爬的跑回李从珂身边,嘶声裂肺的催促李从珂快走。李从珂也知道战局已经无力挽回,立刻在十多名亲卫的簇拥下掉头就跑。几名军官提刀砍翻周围乱窜的韩军军士,抢过战马后立刻紧随着李从珂向西方而逃。

    被李从珂扔下的战场上,韩军骑兵被杀得落花流水,四面逃窜者比比皆是。也有些悍勇的韩军骑兵秉持着老河东军的狂野性子,不管不顾的向辽东保安军统制赵在礼的将旗下杀来,却根本无法越雷池一步,被尽数格杀当场。

    当少部分凶悍的韩军战死后,大群大群的败兵开始向燕军投降,同时燕军骑兵开始向西周分散开去,捕捉周围的韩军逃兵。

    将旗下的赵在礼大呼痛快,连叫过瘾,这种骑兵快速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碾压敌手的方式能够充分发挥骑兵优势,这才是骑将的最爱。赵在礼偏好骑战,也在缁青战场上和宣武骑兵交过手,但因为河北骑兵的压倒性优势,面对宣武军孱弱的骑兵力量,打起来很不过瘾。而今日面对的是骑战同样杰出的老河东军,有此一战,赵在礼觉得自己已经不虚此生了。

    赵在礼很想知道率领这支骑兵的是李嗣源帐下的哪一位将领,他还想和对方交流一下此战的感受,这完全出于胜利者的炫耀心态,为部下们所深深理解,因此,获胜的燕军士兵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对方的主将。

    已经加入了幽燕保安军的东阳都李都头也在军中,他对李嗣源的韩军内情最为了解,被周坎直接点名,临时调到赵在礼身边充任这次驱逐韩军骑兵的虞侯。

    李都头望着正在打扫的战场,看着一队队被捆绑起来的韩军骑兵,至今都有些不敢置信,整个人如在梦中。

    这就胜了?他全程参与了这次奔袭,目睹了发生的一切,整体感受就是……唔……不停的骑马奔行、奔行、再奔行,在奔行的过程中,最初受赵在礼亲自指挥的一百名骑兵一边奔行一边朝天上射火药箭,然后这一百骑兵就变成了两百、五百、一千、两千、三千……

    然后在一个沟壑内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继续奔行,然后……就直接冲到了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而敌人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