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听到我的决定后,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些,然后道:“梦梦,你不用为了我们委屈你自己,爸爸知道你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而我们……”

    他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端端正正坐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林想:“我们只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此时的林想,已经不是当时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他八岁了,不在无忧无虑,已经到了明白生活窘迫的年纪。

    小男孩脊背挺得笔直,稚嫩的面庞被掩映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或许是灯光的作用,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注意到,他的笔尖,已经许久没有挪动。

    我轻轻笑了一声。

    回答父亲:“我知道。”

    父亲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梦梦,你说什么?”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撂下一句“反正我不会走的”,就径直回了自己那个狭窄逼仄的房间里。

    事实上,我从来都知道,他们会成为我的负担,然而向来比任何人都怕麻烦的我,居然主动留在了他们身边。

    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我想。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青黑的眼圈起床的时候,下意识就要换上手边的青白校服,衣服拿在手里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个学生了。

    那一刻,突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那样没日没夜地学习,那样拼命想要逃离,到最后还是摆脱不了命运。

    就因为心里那点儿不值一提的亲情。

    我真是没用。

    我把头枕在膝盖上,到底还是哭了出来,哭的昏天暗地的时候,房间门却突然被敲响了,林想的小脑袋从门缝中露出来,朝我露出一个卑微至极的讨好笑容。

    “姐姐,该吃早饭了。”

    青菜稀粥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我顺手拿起一旁的枕头扔向他,歇斯底里地大吼:“滚开,我讨厌你!”

    林想脖子一缩,赶忙关上房间门。

    房间又再度安静了下来,我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难过却被他误打误撞给打断了,我扯过校服,毫不顾忌形象地将眼泪鼻涕悉数抹在上面。

    反正以后就没学上了。

    我还那么爱惜这破衣服做什么?

    -

    “姐姐,你在洗什么?”

    林想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匆忙将校服外套藏在身后,恶声恶气冲着他道:“你走路都不发出声音的吗?!”

    林想似乎是早就习惯了我的暴躁,他大眼睛眨了眨,扯住我的衣角往前走。

    “你还没有吃早饭。”男孩语气认真,边走边说:“姐姐,衣服我帮你洗吧,我知道你想继续上学,我会去求爸爸,他肯定会同意的。”

    这话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

    原本乖乖被他牵着走的我猛地拍开他的手,“啪”地一声,格外响亮。

    我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着他:“你懂什么?你以为爸爸不想让我上学吗?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怎么会舍得放弃我!”

    林想好像被我这话问愣了。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吐出一句:“是因为钱吗?”

    这一年他才刚刚八岁,却已经清清楚楚知道了钱的重要性。我看着他尚且稚嫩的脸庞,恶毒地道:“不然呢?还能是因为什么?”

    林想眼神清亮:“我可以不念书,把省下来的钱留给姐姐上学。”

    “你以为你自己很伟大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知道当林想说出“不念书”这三个字的时候格外愤怒,胸腔中积攒的无名火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我把校服扔到他脸上,暴跳如雷:“林想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不好好念书,我和爸爸就再也不要你了!”

    “把你送到孤儿院,让你成天和一群比你小的孩子抢吃抢喝!”

    果然,林想一听到这话就蔫了。

    他耷拉着脑袋,只用头顶对着我:“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不想去孤儿院。”

    我恶作剧般地揉乱他的发顶,心里的那些不甘心好像都随着他被揉乱的黑发消失殆尽。末了,他捂着自己的发顶,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

    “这次就给你摸,但是以后不许再说不要我了。”

    这小子竟然还学会命令我了!

    报复般的,我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恶声恶气威胁:“总之你记住了,如果不好好学习,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林想点点头。

    他乖乖捡起我扔在地上的那件校服,作势递到我手里。

    我盯着那件衣服,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

    “送你吧,我不要了。”

    -

    我在家里颓废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

    在这一个礼拜里,许多我连称呼都叫不出来的亲戚邻居们纷纷来我家打听我的高考成绩,每每听到我的分数时,便会唏嘘感慨一番然后再离开。

    我缩在屋子里,对他们表现出来的同情置若罔闻。

    我讨厌别人的同情。

    人类总是会将自以为的痛苦加诸到别人身上,而完全不在乎当事人的心情。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每一次问询,每一次看似深情厚谊的关心,于我而言,都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每次在我以为快要康复的时候,他们就会提醒我,是无能懦弱的父亲拖累了我,是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家庭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根本做不到脱离这个家,所以只能选择接受。

    上学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一句话,叫做“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们,有些人生来就住在罗马。

    多可笑,在上等人讨论该穿哪件名牌衣服定制哪款高定包包的时候,这世界上竟然还会有人因为没有钱而上不起大学。

    我终于明白。

    曾经自以为是的努力,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很想写这个姑娘的故事。

    算是灵光一现,还是很值得一看的,真的超级短,很快就能写完。

    ☆、番外·琳梦

    我认命了。

    不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原生家庭对我的影响。在一个深夜里,我将校服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在柜子的最深处。

    我知道,自己的学生时代就此结束。

    我在房间里站了好长时间,终于下定勇气去找了父亲。父亲房间的灯仍旧亮着,两居室的狭窄出租屋,他和林想住一间,我自己住一间。

    我直接推门进去。

    看见父亲正坐在木板床上做小手工,他正在给可达鸭贴眼睛,贴一个几分钱,地上堆了一地的可达鸭,密密麻麻,个个瞪着呆滞刻板的眼睛,滑稽极了。

    见我进来,他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视线落在另一张木板床上,林想已经睡着了。小男孩浓密的睫毛垂下,安静又可爱。

    林想一直是个漂亮的孩子,我常常想,如果他被有钱人家收养,一定会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而事实却是,他遇到了我们。

    贫贱无比的,我们。

    是父亲一时的仁慈,使得他坠入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可他偏偏不自知,将我们视作亲密无间的家人。

    真是个蠢货。

    父亲揉揉酸涩的眼睛,问我:“梦梦,你怎么进来了?”

    我开门见山:“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的负债?”

    “小孩子家家的,不用操心这些事情。”父亲偏过头去,不再看我,他声音透着沉涩:“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这个家有我。”

    “什么叫我不用操心?”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是为了什么放弃上大学?”

    父亲瞬间就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来一句:“梦梦,是爸爸对不起你。”

    昏黄的灯光下,他连脊梁都是弯的,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然而这样的他,并没有激起我的同情。

    我依旧觉得,同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我只想解决问题。

    在我的一再逼问下,父亲终于坦诚,前些年母亲患了重病,为了给她看病,他不得已借了高利贷,如今利滚利已经翻了好几番。

    曾经的几万块,如今涨到了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还不及一个娇小姐一套高定的价钱。

    父亲说:“那些人说如果今年再还不上钱,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他们好多都是道上混的,爸爸实在是怕他们会对你和想想做出什么来,尤其是你,你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又那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