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儿,你拿的是这个红盒子对不对?石老头不舍得给我,却给了你,哼,现在还不是在我手上了。”

    真相露出端倪,群臣一度为这急转直下的形势震得不知如何是好。

    “石太尉,你当真是杀害先太傅的凶手?你……你怎能如此?!”

    “果然反贼之后难见清骨,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真真辜负了陛下的栽培!”

    “两朝太尉,尽是阴险之辈,岂有此理!”

    “看来你已无话可说。”群情激奋中,谢允回身对成晖的牌位深深一拜,“学生不负恩师,已为大越拔除此患——”

    “等一下!”通王忽然大叫一声,倒了倒空空如也的药盒,冲到石梁玉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叫道:“我的糖呢?你今天怎么没在里面放糖?是不是把我的糖偷吃掉了?”

    “通王殿下,你——”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糖盒,石小儿经常拿给我的。”通王言罢,又跑到谢允面前,料所未料地忽出骇人之辞,“你明明说的,按你教的话说就有糖吃的,坏人!都是坏人!”

    “殿下,你在说什么?!”

    通王一屁股坐在地上打起滚来,对着周围包括谢允在内的人一通乱指,“你、你还有你,把我绑到这儿来,说什么扳倒了石小儿后让我做皇帝,我不要当了!我要回家找奶娘!”

    “你——”

    “原来如此。”整个祭典中唯一的武将,也是掌控着炀陵最大军力的铁睿越众而出,鹰视四周,“看来今日下狱的不止石太尉,尔等的目的,当真是为了谋反叛乱!禁军卫,来人擒下这班乱臣贼子,押送至陛下面前听候发落!”

    话音一落,顿时小龙门里发信的烟火骤响,转眼间,披甲的军士鱼涌而入,一片惊怒声中,将满堂公卿大夫纷纷制住。

    “慢!”寒刃架在脖子上,谢允勉力冷静下来,高声道,“通王之言辞,谢某愿配合查证,只是将军断不可相信此人——”

    铁睿眉头一皱,还未回应,骤然听见小龙门外四下传来惊呼声。

    “你们看,宫中是不是着火了?!”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楼阙夹缝里,隐约看见皇宫的方向涌起一片片黑烟。

    “怎么回事?!”铁睿震怒,一把抓住谢允,“自古谋反必有兵乱,是不是你们要逼宫?!”

    “不对……”谢允目露惊色,不顾脖颈被割出一条浅浅血痕,猛地抓住铁睿道,“快去支援宫中保护陛下!”

    “你最好有资格说这句话!”铁睿一咬牙,松开他,丢出一面足可调动千余炀陵京畿卫的令牌给石梁玉,“宫中既无信号也无钟声示警,想来有异状,我这便带禁军卫入宫,石太尉,此处交你看顾。”

    铁睿匆匆离去,石梁玉握着那面军令,仰首,阖目,跨入门外的雨帘里。

    身后的谢允忽然出声道:“为什么?”

    “你在想为什么你会输?”石梁玉的声音宛如幽灵一般,散入炀陵腊月的冷雨里,“你赌的没有我大,所以……你死,我活。”

    第八十七章 夺朱·其五

    颓暗的天云, 远处的荒草, 无法瞑目的将士, 冷冷映着一弯血月。季沧亭宛如一个幽灵般飘荡在这片陈年疆场上, 残梦中触目所及,皆是一片剜人的红。

    许多人从她身边一一擦肩而过, 可每每等到她转头想去看这些人的面容,却又只看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将士们的,百姓们的, 老彭的, 还有父亲的……

    “……如果真的是有人下毒, 是不是只有用这样的方式, 我才能再见你们一面?”

    喃喃自语间,季沧亭知道她又做梦了, 出现红云幻梦的第三年,她已经可以清醒地面对着这样的梦境, 甚至逐渐拾起久违的警醒。

    青甲, 衰发,季沧亭看见父亲的身影逐渐转过来, 仿佛是在朝她招手。

    “父亲, 你来接我了?”季沧亭模模糊糊地看见他身上悬着的一只青竹绣样的香囊,她记得母亲每年都会绣上一只,托她捎去边疆。

    季蒙先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只是继续朝她招手, 甚至于在他身后, 一个孱弱而坚定的女子身影也一样缓缓浮现,熟悉的崤关城里,她所有熟悉的人都在。

    时近年节,他们都在,看起来真好。

    “……你们来得早了,我还不能跟你们走。”季沧亭抬手覆在面上,眼角的残泪几乎冻伤了她的手指,随即四肢触到的丝绸缎被又提醒她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季沧亭从一片浓黑中睁开眼,待到瞥见殿内的铜灯树时,满腹的残梦骤然退却,随即,困惑中带着一抹不可置信。

    “灯,怎么是红的?”

    ……

    “谁——呃啊!”

    放下最后一名暗卫的尸体,有人跨过殿外满地血污,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口音有几分古怪。

    “这就是越人武者的实力?凭这些废物,竟有人能击杀我厄兰朵的大宗师?按你们中原人的话说,杀鸡焉用牛刀。”

    “你应该庆幸越武自恃武力,目空一切,便是在宫中也只设下这点暗卫保护。另者,若非宫中护卫被抽调大半去应对铁睿闯宫,你我岂能这般顺利进入此地?要为你师父报仇,进殿便是。”

    塞外的刀客转了转手上饮血的弯刀,冷笑一声:“你们家石大人说,只废她之武功,可刀剑无眼,我厄兰朵人可不知什么叫分寸。”

    “你若杀得了越武,本总管代石莽大人赠你三生享不尽的财宝。”

    “原来是是石莽的旧部,难怪这般不听话,哈……不过也不关我事。”

    寝宫外的天色昏暗如未明的凌晨,雨水杂乱无章地拍打着殿外的回廊,而踏着雨声而来的杀手,带着一身陌生的杀机踏入了殿阁中。

    刀是关外的弯刀,薄而利,单面开锋,宛如浸透了一冬的残月清光。杀手挑开层层叠叠的纱帘,趁着内殿的灯火被含着冻雨的风吹得明灭不定间,身影瞬动,横刀开斩!

    ——越武,为我厄兰朵亡者偿命来!

    交击的声音只在烛光摇曳一刹,刀入帐,未见血,却只闻一声铮錝过后,伶仃一抹余音轻颤。

    帐外的杀手瞳仁震颤,帐内的帝王刚刚将宝剑完整抽出,冰冷的语调里夹杂着一股自恼。

    “朕,睡过头了。”

    一击不得,杀手心中一震,撤步,再次旋刃横斩,随着刀光划过,丝缎横裂,寒芒过处,照见一双全然血红的双眼。

    “你——”杀手诧异间,锒铛脆响,刀刃被格,难以寸进,而帝王起身,剑出如破冰,招式一如乱花扑面,狂态难掩。

    “能进到此地,宫中必已生变,说,是谁?”

    杀手仓促间狼狈抵挡,不住后退,带翻了龙榻边的药盏,待药盏打碎的声音入耳,加上对手的异状,这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越武已中毒,还不快来帮手!”

    刹那间,诸多黑影入蝙蝠般撞破镂花窗,季沧亭只觉身后劲风扑耳,飞起一脚踢起桌案,挡下袭身而来的□□暗器。

    “匈奴口音,难怪会有那些匈奴扰边的传闻,当真是有勾结。”一语定,眼前血色因心绪翻涌而越浓,季沧亭反手一剑刺穿一人胸膛,力道之大,直接撞出殿外。

    “射!”殿外早有伏击,她一现身,立时漫天飞箭落下。

    “意料之中。”轻哼一声,季沧亭以人作盾,势若出笼之虎,将已被扎成刺猬的刺客抡足了力气狠狠砸向一侧殿顶。

    只闻一声声被撞飞的惨叫,有个尖细的声音叫道:“不要乱!不要乱!”

    ——刺客首领就在这儿了。

    眼前的血色随着她不断动作越发浓烈,甚至连地上的尸首也将要模糊成一块块深红的色块,季沧亭知道她不宜久战,直奔着首领而去。

    “快!快杀了她!”察觉到季沧亭朝自己而来,虽隔着十数丈,首领仍感到那股弥天杀意,震怖之下,匆忙后退。

    然而其余刺客并非季沧亭对手,加上中毒药性致使心神混乱,下手丝毫不留余地,所过之处,一片血流成河,身上腾龙白衫,更是半面浴血如修罗鬼刹。

    而就在此时,起先还在一片大雨中了无人息的宫殿外,忽而传来一阵纷沓人声,于统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护驾、快护驾!!”

    “嗯?”一抹疑惑从心底升起,但脑中陡然而起的尖锐疼痛却是不容季沧亭多想,待宫中禁卫匆匆涌入,方才拄着剑问,“谋逆者,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