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解自嘲笑道。

    “不不不……”

    老瘸子认真解释道:“卖身为奴,那是没办法自己给自己赎身的。你不一样,还清了那万金没人拦着你。你就是不想走,只怕息大家也会让人拿棍子打出去。”

    “我怎么觉着这么委屈?”

    方解皱眉道:“就好像有人塞进我怀里一张银票,然后就成了我的债主?这银子又不是我要借的,怎么就成了欠债的?”

    他走在前面,方解走在后面。

    一老一小,两个瘸子。

    ……

    ……

    “既然已经打算走了,那就不要耽搁……虽然咱们不急,但方解既然是要赶去演武院的,就不能误了考试的时辰。樊固城几十年没出一个有资格考演武院的人,难得。这几天下面人已经在收拾东西,最迟后日就能动身。毕竟红袖招里多是女子,护卫上的事也不能让骆爷一个人扛了……方解,你既然留下,就得负些责任。”

    息大娘即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也带着一身的富贵气。

    “不一定考的上……不过沿途我自然会尽心,能做什么做什么就是。”

    方解客气了一句。

    “不一定?”

    听到他这话,息大娘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不悦地说道:“既然是要去考的,怎么能这般的没有信心?如果你连能进演武院的信心都没有,那又何必去考?生为男人,自然要有胆魄担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心有畏惧,尚且没战就已经怯了,看着让人气愤!”

    “呃……”

    方解尴尬的笑了笑:“息大家教训的是,我努力就是了。”

    “你或是不爱听,我还是要说,演武院虽然大门关的严,但自从大隋太祖皇帝命人筹建了这院子以来,有不少身世比你还要不如的人进了那院子,出来之后便成为一代人杰。太宗建武十一年,演武院出了一个九门功课全都得了优异的奇才,结业之后被太宗皇帝直接封为鹰扬郎将,驻军西北。自领兵之日起大大小小打了三百余战,未尝败绩。此人也是寒门出身,还是个孤儿,可他却建造了一个属于他的家族!”

    “您说的,是李啸?”

    “没错,陇右李家,与朝廷其他世家不同,因为这个家族形成的时间还太短。幸好李家后来又出了几个惊采绝艳的人物,不然说不得也就被其他世家压下去灰飞烟灭了。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父亲,让李家正式成为一流世家。短短不足百年,李家就有这样的成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隋有演武院。”

    息大娘认真道:“没有演武院,李啸就是路边冻死的一具枯骨!我知道你很聪明,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坐在一边喝酒的老瘸子微微皱眉,忍不住看了息大娘一眼。息大娘似乎是感觉到了,对老瘸子微微颔首。

    等方解离开之后,老瘸子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似乎对方解格外的看重?”

    “他本就不是凡夫俗子,想看轻了都难……所以我才会多嘴几句,最近或是太闷……许久不做这点拨年轻人的事,想想也有趣。”

    “不是凡夫俗子,确实啊,毫无修行潜质连小金丹都改变不了的修行废物,即便是放在废物里也是出类拔萃。”

    老瘸子笑了笑,起身离开。

    息大娘看着老瘸子离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打。她眉宇间隐隐有些得意,似乎是得意于发现了什么而别人没有发现。

    第0024章 如何?不如何!

    当太阳爬过樊固的城墙将阳光洒进这小城的时候,早起出门的人们都被眼前看到的场面震撼的无以复加。不多时,消息传开,樊固城所有百姓,包括老弱妇孺全都涌到了最宽阔的正街上,看着面前出现的东西唏嘘不已。

    大街上一字排开上百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碗。

    没有菜,只有酒。

    除了樊固边军牙将李孝宗之外,樊固城七百多名边军士兵全都在这里了。这一天的这个时候,樊固城的城墙上面看不到一个士兵来回巡视。三千多个酒碗在桌子上密密麻麻的摆着,每个碗里都倒满了酒。

    樊固城里四个酒肆,六家客栈,大大小小十几个酒楼,老板伙计厨子学徒,还有金元坊的所有杂役护院忙活了一整夜,几乎搬空了存酒全都运到了大街上。这七百多名边军本想帮忙,可这些乡亲们硬是没让,而是让他们坐在桌子边休息。

    两千多人全都聚集在正街上,看着面前长龙一样摆好的桌案心里忽然都有些不是滋味。

    那守护了樊固城多年的边军士兵们,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在桌子旁边落座。就连今天安排这一切的方解都在一边站着,看着那些边军士兵们脸有愧色。

    “方解!你真的要走?!”

    有人忍不住问。

    方解摆了摆手,没回答。

    他端起一碗酒,缓缓的跪倒下来洒在地上:“这碗酒敬给那天晚上不幸战死的袍泽,是我方解对不起你们!”

    除了边军士兵之外,懂他这句话的人不多。

    那晚的事瞒得住城中百姓,瞒不住这些大隋精锐的士兵们。他们知道方解的酒是敬给谁的,所以他们的脸色都有些伤感。那一夜,城西门,二十几个边军士兵战死,杀他们的……是方解。

    按理说,边军士兵们不应该原谅方解,可不知道为什么,寂静沉默的人群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路走好,七百多名士兵整齐地站了起来,每个人都端起面前的酒碗洒在地上,然后整齐的喊了一声一路走好。

    边军中资格最老的校尉曲风洒下酒的时候喃喃加了一句:“别怪方解。”

    七百多人齐敬酒,愿死去的袍泽在天国安好。

    方解把酒洒尽,然后朝着西门的方向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士兵们站在长桌两侧,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行礼。七百多名士兵整齐划一的将右拳横陈在自己胸前,郑重的行了一个大隋的军礼。

    曲风缓步走过去,伸手拉起额头顶在冰冷青石板路面上的方解:“没人怪你,咱们这些当兵的虽然最恨的就是同袍自相残杀,可不代表大家不分黑白是非。李孝宗今天没来,他说是自囚于将军府里,可我们也没去叫他。你自己看看,就连将军府当值的兄弟们都来了,他们也没把你当仇人!”

    “你无论是在帝都演武院,又或是其他地方。樊固城里的边军,永远是你兄弟!”

    “敬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