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距离隋军大营已经不足三里,隋军的游骑巡逻经过的次数越来越密集。这十几个黑衣人一路上小心翼翼的向前,在避开这队游骑之后前行的速度降低了不少。

    为首的汉子爬上一座高坡,趴伏在草丛里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隋军大营。在这样深邃的夜晚,那连绵二十里的灯火就好像一片闪耀着光辉的湖波。高低起伏的营帐,就是这大湖的波涛。

    “旗主说,隋人的除夕就如咱们的斋节一样重要,果不其然……你们看……”

    为首的黑衣人指了指隋军大营说道:“虽然看起来防备依然严密,但营地中那些移动的火把就是巡逻的士兵,比以往好像少了不少。”

    他身边的黑衣人低低的冷笑了一声道:“千夫长大人,隋人还有脸号称是最懂得战争的民族,你看,中军那几座大帐的外面都挂着红灯笼,这简直白痴到了极点。这就好像在告诉咱们,那几座帐篷就是隋军主帅的住处似的。”

    领头的千夫长叫阿古达木,是涅槃城满都狼手下的得力战将。虽然年纪不大,但修为精深且性子冷冽狠辣,杀人不眨眼。

    “这是难以改变的习惯。”

    阿古达木低声道:“将军大人曾经扮作牧民潜入过樊固城,知道隋人什么习惯。每到除夕的时候,汉人们都会在自己家门前挂上大红的灯笼。还要吃一种叫做饺子的食物,还要燃放爆竹。就好像咱们过斋节一样狂欢,这除夕的时候,隋人几乎是不设防的。他们的士兵也都要去喝酒吃肉,哪怕是关在囚牢里的罪犯,也会得到酒和熟肉。尤其是除夕子时的时候,他们的戒心最低。”

    “这次,即便不能全胜,打隋人一个措手不及总是没跑的。”

    另一个黑衣人道。

    阿古达木摇了摇头道:“可不能大意,即便隋人有许多难以更改的习惯,但你们面前看到的是真正的军人,而且他们实在太多了。”

    “一万只羊,也挡不住一只狼的袭击。”

    一个黑衣人笑道:“等着吧,明晚咱们就让那些隋人尝尝弯刀的味道。”

    阿古达木嗯了一声,指了指前面低声说道:“再往前压一百步,看看能不再看的清楚些。分散开,每个人选一个好地方潜藏,当你们手里的沙漏落尽的时候,立刻返回这里集结,天亮之前咱们还要赶回去向少旗主和将军禀报。”

    “呼哈。”

    黑衣人低声应了,然后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分散了出去。

    阿古达木没有动,一直留在高坡上。

    就在距离他不足一百五十步远的另一座高坡上,草丛中趴伏着几个身上绑满了枯草的人。他们头顶的帽子上,衣服上都做了伪装,在这样的夜色中即便走到跟前也无法轻易发现他们的存在。

    其中一个人放下手下的千里眼,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千户大人,要不要擒一个回来拷问?”

    被称为千户的人微微摇了摇头,习惯性的摘下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让他们尽量看,临走的时候通知游骑抓几个。若是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他们反而会有些疑心。咱们只管盯着有没有人靠近大营,战场上抓人的事可不归大内侍卫处管。”

    听她说话,竟然是个女人。

    “喏。”

    那个问话的人应了一声,再次举起千里眼看向对面的高坡。

    躺在草地上的女千户抬头看着被云遮挡住了半边的月亮,轻轻蠕动嘴唇咀嚼着那根毛毛草。草已经枯黄,所以没有苦涩的滋味。

    她想起那个远在长安城的少年,心里一甜。那个家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用野草伪装,在不同的环境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在自己的脸上涂抹一些难看的色彩,甚至能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的呆上一天,尿撒在裤子里也不会动弹。他说这是生存的手段,她当时很瞧不起他,后来慢慢觉着,这些手段真的都很好用。

    换上了枯草黄颜色的衣服,他们即便白天藏在草丛里也不会被人察觉。靠着这色彩伪装,大内侍卫处的人屡次接近过满都旗的营地。

    他这会在干吗?

    她在想。

    月亮里没有他的影子,但她却看得那么入神。

    第0200章 有灯笼的地方

    有人说白天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时间,而夜晚是神灵允许恶魔出来活动的时间。但是在战场上,就连最凶悍的恶魔也不敢接近那些身上散发着血腥味的人类,哪怕是在黑的最透彻的夜晚。

    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其他地方,总会有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流传。这些故事基本上都发生在晚上,比如鬼魂飘入人的居所吸食生机,或是依附在活人的身体上为非作歹。恶魔在夜晚的街道中穿行,用利爪剜出来活人的心脏然后品尝那份鲜活的腥味。但是这些故事的发生地,绝不可能出现在军营。

    兵,是天下间至凶之物。

    再狂暴狠毒的魔鬼,也不敢靠近军营。

    而在除夕的夜里,有至少两万名自称为魔鬼的蒙元精骑正在穿过黑夜,目标直指已经不足十里外的隋军大营。这是满都拉图手里近乎一半的兵力,肯投入这么多人马满都拉图也经过了许久的考虑。他纠结于自己无法判定胜利还是失败,而一旦失败,满都旗的历史或许会终结在这里。

    满都家族在蒙元帝国一直算不上真正的豪门贵族,蒙元太大了些。拥有两千里封地的满都拉图在那些真正的大贵族眼里,就好像一个土财主一样上不了台面。而这么多年来,满都拉图是靠着强硬的作风和对大隋的敌视才让自己的名字在蒙元逐渐被人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得到那些大贵族的正视。

    但战争真正到来的时候,满都拉图却无法如自己以往宣扬的那样带着满都旗的骑兵冲进隋人中屠杀羔羊一样屠杀隋人。他用了二十年才树立起来的狂人形象,很有可能被这场战争打回原形。

    这也是满都拉图为什么在战于守之间如此纠结的一个原因,如果他不是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那么他完全可以表现的懦夫一些,据守治城等待王庭的援军。

    满都家族不能衰败,满都旗也不能灭亡!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拼一把。当满都狼告诉他有关隋人过春节的消息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他觉得任何一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绝对的敬畏,比如某个不可违逆的节日。如蒙元人最喜欢的斋节一样,这一天对于大草原的居民来说可是跟跳进欢乐的海洋一样。

    在除夕的这天,他亲自带领剩下的全部兵力做支援。在距离隋军大营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他的次子,这次突袭的主将满都特勒,将带领两万精骑冲进隋人的大营。风一样席卷而过,就像满都特勒的名字一样。

    战马的嘴被套上了嚼子,马蹄上包裹着毡布。士兵们没有提前抽出弯刀,因为那样会反射出月亮的光彩。蒙元人说太阳和月亮都是长生天俯瞰人间的眼睛,白天一只睁开一只闭上休息,夜晚也是一样。对于天空中的一切,蒙元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敬畏。就如他们敬畏大雪山上的明王一样,因为明王说,他是长生天留在人间的唯一的使者。

    骑兵队伍像慢慢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片黑色侵蚀向隋军大营。

    一路上行进的都很顺利,远远的就能听到隋军大营中欢庆的声音。锣鼓敲打出吉祥喜庆的乐曲,火把组成了快乐的舞团。骑马上了一座高坡的满都特勒看着下面营地中的来来回回摇动的火把,眼神里的杀意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

    居高临下,最适合骑兵冲锋了。而草原上高坡舒缓的弧度,让战马跑起来最为舒服。

    “孩子们!”

    满都特勒抽出弯刀,不再隐藏刀锋上的幽寒:“看见那些卑微的强盗了吗?就是他们夺走了属于咱们的草场却不懂珍惜。他们肮脏的双脚在神圣的草原上行走,倔强的牧草都不会屈服,更何况是我们?草原上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蒙元帝国!”

    “杀光那些隋人,抢走他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