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方解,叩见陛下!”

    方解郑重的行了礼,然后起身站在一边。

    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皇帝神态难掩疲惫,他揉着眉角看了方解一眼:“也没什么可交代你的了,你虽然年轻但朕信得过你的能力。此去西南只要尽心尽力做事就好,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臣定不辱使命。”

    方解道。

    皇帝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喃喃道:“竟是又快到了上朝的时辰了……你去吧,朕听说怀老打算与你同行,他是三朝元老,最不缺的就是处事的经验,你一路上多向他请教就是了。”

    “臣明白,臣告退。”

    方解俯身道。

    皇帝有些疲乏的摆了摆手:“去吧。”

    就这样寥寥几句话交谈之后,方解从东暖阁里退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看到皇帝方解心里竟然充满了苍凉的感觉。他错觉皇帝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的越发苍老起来。

    走出太极宫的时候,方解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

    在清晨的微光中,高大巍峨的宫墙阻挡了他的视线。

    远处传来了铜锣声,开城门的时辰到了。方解登上马车,坐好之后将车窗的帘子撩起来,看着外面稀稀落落的行人,闻着长安城早晨空气中的味道。一种不舍忽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露面,微微摇晃中前行。

    在东二十三条大街的街口,方解汇合了自己的人。几辆马车在钦差仪仗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城门。

    骑马走在前面的是十几名身穿飞鱼袍披着大红色披风的大内侍卫开道,后面的两辆马车里坐着的是礼部的官员。然后是沉倾扇乘坐的马车,第四辆马车里坐着的是陈哼和陈哈。第五辆马车里是方解,赶车的是聂小菊。黑小子燕狂和书生陈孝儒骑马分开两侧,再后面则是剩下的飞鱼袍,身穿千户服饰的沐小腰骑着马带人保护着方解的马车。

    而在钦差队伍后面,跟着的则是一队换上了左前卫战甲的士兵。这些士兵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几骑,可看起来竟是有几分千军万马的气势。不需要仔细去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这些人为首的是那个左前卫的四品郎将叶近南,他也换上了将军的甲胄。而在他们的队伍后面也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斜靠着一个男人尽力往窗外探出头看向前面的队伍,眼神里都是仇恨和狠毒。

    第0306章 梦里梦外

    钦差的队伍出行,沿途官府自然要盛情款待。一开始地方上的官员还颇为收敛,毕竟怡亲王叛乱的事才过去,谁也不敢大张旗鼓。但出了京畿道之后,地方上的官员就开始逐渐张扬起来,听说钦差是在帝都里最近炙手可热的小方大人,那些地方官员和乡绅就好像闻到了肉骨头的狗一样扑上来,热情的几乎要伸出舌头来舔了。

    方解似乎很享受,虽然坚持不收一个铜钱的贺礼,但地方官员和乡绅的宴席,几乎每天要参加两次。如此一来,队伍行进的速度越发的慢了下来。左前卫郎将叶近南找了方解三次,希望能推脱掉一些应酬加快行程,但方解只说是不能驳了人家好意,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这消息要是传到帝都的话,御史台的那些人会更加疯狂的扑上来撕咬。

    后来叶近南干脆提议走水路,直达长江。然后再由长江转道洛水,从洛水顺流而下,不出一个月就能到达雍州。

    方解却只是不同意,推说自己坐不得船。

    走了一个月才到长江以北的江北道魏郡,这样的速度让叶近南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在魏郡治城罗城住下来之后,还没安顿好方解就被郡守和郡丞两位大人请了去,宴请的人中自然也有叶近南,但他心里正烦着索性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没去。

    钦差的队伍住进的是当地一个乡绅提供的大院,而不是驿站。这么大一片产业,要是放在帝都那就太值钱了。叶近南走进自己的屋子就让亲兵把甲胄卸掉,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生闷气。

    方解这段日子以来的表现让他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军人皆有血性,最看不得这种不爽快的人。但他也不算一个笨人,早已经看得出来方解这是故意为之。再联想到大将军罗耀的交待,看清方解的目的也不是难事。可越是这样,他偏偏越不能催的急切,催的太急,反而让人觉着心虚。

    正在屋子里躺在愤闷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叶近南转过头看了看,发现是拄着拐杖的陆鸥。

    陆鸥的伤太重了些,若不是他的身体素质远比常人要好,那一场好打已经要了他的命。休养了这么久,他也只是才勉强能自己拄着拐杖行走。这段日子以来他明显的消瘦了下去,脸色铁青的就如僵尸一样难看。

    而最让人心里发寒的,则是依然包扎着的那光秃秃的左臂手腕。

    一只手,就那样硬生生被方解用砖石砸成了肉泥。一直到现在,陆鸥都还没有适应没有一只手的生活。

    他有时候会习惯性的抬起胳膊想拿起茶杯,每每这个时候,那光秃秃的手臂都会如刀子一样刺进他的心口里。

    “将军……咱们这样走下去,到雍州最少还得两个月。”

    陆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放在一边。

    “你不在屋子里好好休息,这样出来走动对伤势没一点好处。”

    叶近南从床上坐起来说道。

    “反正已经是个废人,在乎这许多做什么?”

    陆鸥苦苦笑了笑:“我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就跟大将军请辞,找一个山村隐居,种几亩薄田,一只手虽然辛苦些,但自己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听他说的心酸,叶近南心里也难受了一下。陆鸥是左前卫里有名的拼命三郎,几次对蛮子发动的清剿中,陆鸥身先士卒,从来不曾畏惧过。这是一员杀人如麻的狠将,可现在已经颓废到了这样,难免不让人唏嘘。

    叶近南起身为陆鸥倒了一杯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何必想着离开,以你的本事便是去训练新兵也大有作为。用不了几年,大将军自然会提拔你上去。”

    “呵呵……”

    陆鸥笑了笑:“没脸再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近南说道:“我知道帝都那件事是我太鲁莽,完全不知道红袖招是什么背景,也确实是我在咱们老家太过骄纵放肆,到了帝都也没将性子收敛一下。被方解打成了残废其实我对他没什么恨意,我恨的是自己没本事,丢了大将军的脸面。咱们左前卫的人可以犯错受罚,但绝不能吃亏,大将军的话我都记得……我宁愿在红袖招的时候杀了方解,然后被朝廷直接砍了脑袋也比现在强,最起码死的不窝囊。”

    “你这性子,还是太执拗。”

    叶近南摇了摇头:“好好休息,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大将军不会怪你。”

    “怪不怪也没什么了……”

    陆鸥自嘲的笑了笑:“还是不说这个了,将军没去找方解,问问他为什么走的这么慢?”

    “他是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