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个死在方解手里的封疆大吏,虽然地位比不得罗耀,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杀罗耀更让人震撼。他之前才上书朝廷请求封赏黑旗军,一转眼就将平商道的总督砍了脑袋。要知道朝廷并没有罢免骆秋,他还是实打实的正二品一道总督。

    即便是大隋皇帝,要想杀一位正二品的大员,二十四道总督之一,也要大费周章。

    可方解的做法比皇帝要爽利的多,他下令了,所以骆秋死了。

    从书房走出来,方解再次到了枯湖边,罗府里的灯火点的很亮,来回巡逻的骁骑校恭恭敬敬的行礼,方解微笑着颔首示意,但心里却还是有些空。他在枯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喃喃道上辈子的那些朋友亲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正在扮演一个屠夫的角色。

    远处有人缓步走过来,不用看方解就知道是谁。

    除了桑飒飒,没有人能走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突兀感。她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什么地方,都会很自然,仿似就应该在那里。她在山川之中,她就是一块经历了万年风吹日晒的石头。她在沙漠,她就是一捧能从指间溜走的沙粒。她在河边,她就是一棵随风轻摆的垂柳。方解甚至错觉,哪怕她在云端,也是一缕不会被人注意到却真实存在的清风。

    她还穿着她那件很特别的长袍,还是赤着脚。

    漂亮完美的脚腕上还绑着红线铜铃,走路的时候那铜铃响声还是那么清脆。

    “你没有去吃完饭。”

    桑飒飒走到方解身边,见方解看着自己的手,于是她也看着方解的手。

    “嗯。”

    方解嗯了一声。

    “你也没有吃午饭。”

    桑飒飒说。

    方解笑了笑:“我和大犬在燕子楼吃了早饭。”

    “真的吃了?”

    桑飒飒问。

    方解止住笑,没有回答。

    “人是最复杂的生灵,因为感情太复杂。”

    桑飒飒说。

    方解抬起头看着桑飒飒完美的脸,在月色下发现她原来可以更美一些。如果说这个女人唯一突兀的不自然的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么就是方解身边。她从草原王庭来,追上了方解的脚步,然后就没有离去。她说她身上背负着使命,可方解却分明看到她背负的是一份歉疚。而这份歉疚,原本就不必存在。

    “不吃饭可以解决事情吗?”

    “不能。”

    “那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因为你吃不下,所以今天午饭和晚饭,沐小腰沉倾扇还有完颜云殊都没怎么吃东西。你以为自己不出现就不会影响到别人,可不管你出现不出现你都在影响着别人。这就是自私,非常的自私。”

    她说。

    方解愕然,然后歉然的笑了笑:“我本来想着,如果我去了却没有胃口,她们也会被我影响,却忘了哪怕我不去,她们还是会被我影响。”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会影响周围的人。许多人觉得自己渺小,即便消失也不会影响到别人的生活。其实这也想的人错在自卑上,以为自己对于别人不重要。而一个人知道自己很重要,却还是我行我素,比觉得自己不重要的人我行我素还要可耻。”

    方解尴尬的笑了笑:“或是因为想得太多了些,所以忽略了别的。”

    “因为虚无缥缈的事而忽略身边的事,更无耻。”

    也不知道怎么了,桑飒飒今天的言辞格外的犀利。

    方解无言以对。

    “你有很多烦心事?”

    桑飒飒沉默了一会儿问。

    “稍微有点多。”

    “所以不在意多一件?”

    桑飒飒又问。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桑飒飒的意思:“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

    桑飒飒想了想后说道:“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事,这世间无论是什么生灵,不管是花鸟鱼虫,又或是人,都不会抗拒也不应该抗拒延续后代的使命,没错,是使命。鱼为了延续后代,会选择最合适的水域。花为了延续后代,会选择最合适的季节。你抗拒的理由是什么?给我。”

    方解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他知道桑飒飒不能明白。

    “我杀了很多人。”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着桑飒飒认真地说道:“所以会有很多人想杀我,我从小就被人追杀,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足够强大的时候,我活着,可以让所有的敌人卑躬屈膝。但我不可能杀尽所有想杀我的人,对吗?所以,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孩子怎么办?也要面对无穷尽的杀与被杀?”

    桑飒飒愣住,真的愣住了。

    方解起来,笑了笑:“走吧。”

    “去哪儿?”

    “叫上她们,吃宵夜。”

    ……

    ……

    白水城的位置很特殊,就好像一根钉子,钉在纥人的地盘上。白水城外面不远就是一望无际的丛林,而丛林中就是纥人的世界。纥族人曾经辉煌过,当大隋这头雄狮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霸气出现的时候,他们流着血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