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景庭眼眶有些干涩,微微眯眼,喉结滚动了下,嗓音如同粗粝的砂石,迟疑地问:“那……井迟呢?”

    宁苏意顿一下,掀起眼帘,对上他探究又执着的双眼,一下没了话说。

    穆景庭抿了抿唇角,半晌,再次开口:“对他不会产生应激反应对吗?”他们从小到大亲密无间,连长辈们戏言,都说他们像连体婴。

    宁苏意别过视线,看向窗外,霞光的颜色变浅变淡,将要被黑暗吞没,像是在提醒她时间已经不早了。

    井迟很可能在家里等着她吃晚饭。

    走神片刻,她收了视线,说:“他很早就知道我的情况。”

    穆景庭想知道的分明不是这个,他重复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对井迟不会那样,对不对?”

    其实,他心中有答案,见过很多次两人凑到一起玩闹的样子,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而已,像是跟自己较劲、作对。

    良久,宁苏意点头,“嗯”了一声。

    穆景庭提了提唇角,笑容苦涩,果然如此,井迟从一开始于她来说就是特殊的存在,他对上他没有赢面可言。

    “为什么?”他问。

    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宁苏意看一眼腕表,只觉不该再跟他聊这些,徒增他的心理负累不说,于他病情也无利。

    她没回答他的“为什么”,拿着包起身,话锋一转,说:“有点晚了,我先去你家给你拿衣服。”

    穆景庭看着她,一瞬间想到,她从上午接到电话就耗在医院里,午饭没吃,这都快到晚饭时间了。

    他不再执拗,说了声“好”。

    宁苏意出了病房,跟护士说了一声,让她帮忙额外留意一下穆景庭的状况,而后乘电梯下去。

    她埋着头走下台阶,自然没注意到远处桃树底下的井迟。

    他坐在花坛边的瓷砖上,身后的花坛里种植着一圈低矮的四季青树,正当中栽了一棵桃树。他指间夹一支烟,青白的烟雾缭绕,他吸了一口,不声不响地瞅着宁苏意的背影,眼见她坐上了车,车子很快驶离医院大门,驶出他的视线。

    “小迟?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低柔惊诧的女声,紧跟着,人走到跟前。

    井迟站起身,将手里的烟蒂碾灭在垃圾桶盖上,丢进去,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三步远的井施华,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大姐。”

    井施华四周打量一圈,没看见其他人,好奇问他:“怎么来医院了?”

    她是妇产科的主任,结束下午的坐诊,前来急诊科找个朋友,问点事情,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井迟,一副颓然模样,坐在花坛边抽烟。

    “没什么,有个朋友出车祸了,过来看看,该走了。”井迟平淡语气。

    说罢,井迟欲走,井施华拉住他的手臂,打听道:“哪个朋友?”

    “景庭哥。”

    “他啊,他怎么出车祸了?”

    井迟三言两语说完,跟井施华告别,离开了医院。

    井施华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摇头道了声“奇怪”,就算是穆景庭出车祸了,他何至于如此情绪低落。

    难不成伤得很严重?

    井施华匆忙折回急诊科,打算询问一番,毕竟是私交不错的穆家的小孩。

    井迟坐到车里,手机响了起来,他摸了摸裤子口袋,拿出来看一眼,来电显示“酥酥”,他抿紧了唇,听了半天的铃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边,宁苏意声音清泠悦耳:“你给我打电话了?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手机一直放在包里,因为那会儿在病房里,怕打扰到穆景庭休息,给调成了静音,上车后拿出手机才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均来自于井迟。

    井迟嗓音低淡,问:“你在哪里?”

    “我……”宁苏意语调微顿,据实说,“景庭哥出车祸了,我得去一趟他家,帮他拿点东西去医院,可能会晚点回去,要不你先吃晚饭?不用等我,我在外面吃。”

    宁苏意说完,咬了咬下唇,心里有点没底。

    井迟很爱吃醋,尤其对上穆景庭,上次穆景庭送她回家,他就气哭了。

    想到他嘴硬不肯承认自己哭过的样子,宁苏意忍俊不禁,跟他多解释两句:“他父母不在国内,姑姑又在外地,身边没人照顾,我就帮着照看一下。晚上有护工,送完东西我就回去。”

    井迟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他就你一个朋友?

    问不出口,显得他太计较,太嫉妒,太没同情心。抛开“情敌”的关系,他和穆景庭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井迟不停劝自己不要那么小心眼,可是,病房里,穆景庭抱着她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时间越久他内心越烦躁,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宁苏意听着那边的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耐心等着,直到听见他一声“哦”。

    结束通话,宁苏意叹一口气,手指揉了揉额角,感觉又累又饿。

    半个小时后,到了穆景庭独自居住的公寓,让徐叔在楼下等,她上去拿东西。

    她没来过穆景庭的住处,四下扫一眼,清新简明的色调,北欧风格,一尘不染。她直奔主卧,到衣帽间里收拾了几套以宽松舒适为主的衣服,多拿了几条干净的毛巾,装进一个手提袋里。

    很快下了楼,去医院的途中经过一家老字号的粥店,徐叔下车去打包了两份粥,带到医院里。

    宁苏意请的护工已经到位了,之前老爷子也在第三医院住过好长一段时间,负责他的那个护工细心周到,且力气大,能提能扛,基本能包揽一切。这次她就直接跟那位护工联系上了。

    穆景庭看着她,说:“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忙了大半天了。”

    病床升了起来,他靠在上面,护工坐在床沿给他喂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