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一直都是学的金凌竹刻,但是在雕刻的过程中,他总是感觉欠些火候。

    浅刻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而细刻又名毛雕,以刻线条为主,大多一笔以一刀刻成,这种技艺更难。

    难,并不是难学,而是心境难以达成。

    他雕刻的时候,总是想让它尽善尽美,感觉线条没雕好,便想补救,结果一刀,两刀,补得多了,便变成了深雕,与金凌派这种肆意洒脱的风格相差甚远。

    一年,十年,他仿佛离金凌竹刻越来越遥远。

    所以最后他虽然还会尝试,却也已经不会再强求,所以他索性不再专注于雕刻,转而替师傅打理俗事,四处奔波。

    可陆子安明明是木雕大师,他是如何对金凌技艺这般了解的?他忍不住频频看向陆子安。

    然而陆子安却根本没有看他,他的手指微微推动,竹筒非常自然地转到另一侧。

    梅枝虬劲,挺立于寒风,仿佛有茫茫大雪倾压,它自巍然不动。

    陆子安充分地利用了竹筒的天然形态,没有因为要表现自己的主题而对竹青进行大的修改,而是根据竹青的纹路走向施刀,所以画面显得生动自然,没有丝毫牵强附会之意。

    唐老板忍不住回想当年入行拜师时,师傅曾经以非常崇敬的姿态,跟他说起过的一个人。

    金凌派创始人,濮仲谦。

    张岱在《陶庵梦忆》曾经详细描述过他,评价极高。

    关于其人,张岱说:“南京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

    关于其艺,张岱言:“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

    而眼前陆子安的技艺与雕刻方式,看上去竟隐约与濮仲谦的风格相似……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子安已经雕完了。

    木雕他还会精细打磨,这竹刻他甚至只是微微用指腹刮去一些浮屑,便将其轻轻放到了茶几上。

    “咯噔”一声轻响,唐老板猛然惊醒。

    第99章 兔死狐悲

    唐老板怔怔看着那个笔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伸手取过笔筒,细细抚摸过那些浅浅的纹路,最后停在了那竹青雕刻而成的四字行书上,古貌古心。

    这是张岱对濮仲谦的评价,金凌派这种随心写意的自然天趣,刻出的景物颇具国画的笔情墨趣,他连边都没措着,却在一个木雕大师的刀下再次见到了这种巧夺天工的技艺。

    “果然还是有天赋一说的吧……”唐老板喟然长叹:“陆大师,我现在真的相信,你确实是没有学过竹刻了。”

    陆子安退出直播间,疑惑地道:“嗯?怎么说?”

    “如果你学过竹刻的话,你肯定不会选择这样的表现手法。”唐老板捧着笔筒,苦笑道:“木雕与竹刻的技法相通,但是又有其不同,最大的区别在于,竹刻的留青雕技艺与木雕的浅浮雕的表现手法完全不一样。”

    陆子安皱起眉头仔细思索:“抱歉,我没听得太明白。”

    “好,我这样跟你说吧。”唐老板举起笔筒:“陆大师,你觉得你这件作品能卖多少?”

    卖多少?陆子安摇摇头:“我不确定,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竹刻,不过我想,价格应该不会高。”

    “对,确实很低。”唐老板轻轻将笔筒放回茶几上:“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告诉我,虽然伽定派非常出名,但是金凌派也不错,所以你才会将这四个字刻上去,可是,唉,陆大师,你不知道如今这行情啊。”

    陆子安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以前看书的时候,相比三朱,他更喜欢濮仲谦的肆意洒脱。

    “我和你讲,如今这些薄雕浅刻,人工根本及不上机器!”唐老板起身从案上取下两个香筒:“你看看,你能看出区别吗?”

    陆子安一手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这个是人工的,线条飘逸,拐角有刀痕,右边这个则太过圆滑,没有那种雕琢的痕迹,看是好看,却没有灵气。”

    “好眼力。”唐老板给他鼓掌:“但是你能看出来,是因为你是内行,如果你给一个外行人看,你觉得他会买哪个?”

    陆子安眉心微皱,目光在两个香筒间来回穿梭。

    单论画面的话,当然是没有刀痕的更加精美……

    “他一定会买这个机器刻的。”唐老板大手一挥:“我这,全都是我师傅师弟们的心血,有些甚至一个就要雕个把月,只为了一根线条他们就要各种思量,每片花瓣都要凝神静气,确定万无一失才下刀,一旦一刀深了浅了歪了斜了,整个作品全部报废。”

    陆子安点点头:“毫厘之间,最见功底。”

    “对,没错。”唐老板越说越激动:“可是换来的是什么?耗时越长,价格自然也得越高,可是像这样一件作品,我师傅的也许还能因为他有点名气而上千,但我师弟的能卖出三百都是顶天了,三百块,能干嘛?”

    “而机器,他们只需要把它设置好,涮涮涮几下就把一幅画给刻完了,一天能印几百份!每个卖出十块钱都算赚!你说,我们拿什么跟人家去比?我心里也推崇金凌竹刻,但事实却是,这种浅刻浮雕机器能做的更完美,反而伽定派的深浮雕,因为很多地方直接用的是镂雕技艺,机器无法复制,所以反而市场前景一片大好!”

    唐老板说到最后,直接站了起来,从中间拿过好几个成品:“这样的,这样的,你看得出来是机器刻的吗?”

    陆子安敛了笑意,眉眼沉肃:“虽然我能理解,但是唐老板,你这是真假混卖啊,机器刻的跟人工雕刻的怎能混为一谈?你这可以说算是欺骗了吧?”

    “欺骗?”唐老板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语气沉重:“不,我从来都是直接告诉顾客,哪种是人工刻的,哪种是机器刻的,但是最后你猜怎么着,他们一般都会选机器刻的,为什么?因为好看。”

    说到最后,他已经几近哽咽:“金凌派自创始以来,曾出过那么多奇才,甚至有大师能在只有一张纸薄度的竹筠上雕刻60层!你知道那是多少年的功底吗?可是最后又如何呢?可悲的是,如今我金凌竹刻竟然日渐势微,连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师都没有!他们要么转而专攻伽定竹雕,要么索性转向了竹根雕,因为那些机器刻不出来!”

    而浅刻的金凌竹刻则首当其冲,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陆子安沉默以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语言在这一刻是苍白无力的,尤其科技日渐发展,金凌派传人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可能金凌竹刻最终将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