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睡了。”他搁下红薯,若有所思地回房间了。

    细草如毡,独枕空拳。

    他躺到床上,想象着自己此时躺在山野林间,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与山麋、野鹿同眠,残霞未散,薄暮沉绵。

    呼吸平缓的山麋、野鹿,隐于草丛间,只微微露出一对鹿角,看上去毛茸茸,让人心境平和,很想伸手轻轻抚触感受一番。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着,最后真的慢慢地睡着了。

    那薄雾如烟,该怎么描绘,才能让它们凝聚于一颗小核上而清晰可见?

    门轻轻关上后,沈曼歌轻声道:“他睡着了。”

    众人纷纷表示松了口气,陆妈更是拍着胸口道:“可算是睡了,真是吓死人了。”

    这突然之间就一整天一整晚不睡觉的,她真怕子安步了他爷爷后尘。

    这么想着,她猛然就摇了摇头:“呸呸呸,老无禁忌老无禁忌。”

    陆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干啥呢?”

    “关你什么事!”陆妈突然就看他不顺眼了,瞪了他一眼:“把这些都拿下去!中午就吃红薯!”

    沈曼歌回了房间,到桌前坐下,瞿哚哚也跟着走了进来:“曼曼你还玩游戏啊,要不你睡会儿吧。”

    “嗯,玩一局就睡。”沈曼歌说着就开了直播,进了游戏。

    “对了,曼曼,我问下你哈。”瞿哚哚忍不住拎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如果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关系很好,日常互怼,但是有时候吧,还挺合拍,这种算什么?”

    沈曼歌横了她一眼:“我上回还咨询过你来着,这回换你来咨询我了?”

    “呃,这个不是那啥,当局者迷嘛!”瞿哚哚有些不好意思。

    沈曼歌一边舔包,一边打开了弹幕:“你看,有人回答你了。”

    直播就是有这个好处,一般来说,神人和牛人同在,但凡是问题,总能得到解答,不过至于有没有道理就另说了。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咯,就是俗称的:暧昧!】

    【如果是女的就是在吊凯子,男的算是广撒网咯?】

    【你们都太现实了,我觉得吧,我们该相信真正的友谊……这种该叫管鲍之交!】

    【车神啊,我终于找到你了!明早五点半,秋名山上,我等你!】

    瞿哚哚脸都青了,默默地退开:“算了,我先回去了。”

    陆子安醒来的时候,又是到了晚上。

    家里其他人都不在了,沈曼歌给他留了些饭菜,他吃完饭,又钻进了书房。

    看着这枚半成品核雕,陆子安心里再没了之前的担忧。

    昨晚的梦境此时仍然历历在目,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凿刀开始雕刻细部。

    最美的雕刻,原就该是写实与写意高度融合!

    以刀就木,随意生形,一片草丛中,一对对鹿角若隐若现。

    而在雕琢那山峦时,他行刀健拔强悍,于刀锋间隐藏古拙浑厚,法度谨严,看似不经意的线条,却仿佛其中隐含万千峰峦!

    有薄壁之上,陆子安没有直接敲掉这看似薄脆,实则坚韧的半个圆弧,拿起那柄细如针尖的凿刀,深吸一口气,手稳而缓地在上面开始写字。

    《行香子·题罗浮》葛长庚。

    满洞苔钱,买断风烟。

    笑桃花流落晴川,石楼高处,夜夜啼猿。

    看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

    细草如毡,独枕空拳。

    与山麋、野鹿同眠,残霞未散,薄暮沉绵。

    是晋时人,唐时洞,汉时仙。

    陆子安用凿刀的形式,将这一首词刻绘于这薄壁之上,每一笔每一划都蕴藏着惊险。

    美与艺术,在本质上就是一种生命的合乎规律的、同时又是自由自在的运动形式。

    杜甫有一句题画诗云:“元气淋漓障犹湿。”

    而元气淋漓也是书法家追求的至高境界。

    陆子安的这幅书法,初见不明显,细看时方觉其精妙。

    他以体现宇宙大化的活泼流行为根本,用随心随性的草书去摹仿天地混沌、迷离朦胧的根源之气,着重表现出虚空流荡的节奏和氤氲气化的境界。

    简而言之,就是以自然物象来形容书法的美感,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难得的精神享受。

    最难得的是,这幅字的出现完全不会显得突兀。

    它既是整件作品的精髓,也是整个画面的完美总结,尤其是在这幅草书雕琢过后,整个薄壁将透未透,若隐若现,更是平添一种仙境之感。

    仔细观望,这处薄壁位于绝壁,谁能于这般绝境为眼前的景色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