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身后骤然传来一个女人沉静的话语声。

    同时,福姑听见自己的耳边传来“咚”的一声。

    半晌,福姑才劫后余生战战兢兢地张开眼,浑身颤抖地转头过去,正瞧见那一把菜刀贴着自己的耳朵砍在身后的墙板上。一生一死骤然间,她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蔫软下去,一动不动瘫在墙角处。

    长玉听见身后人的说话声,捏紧刀柄的手指渐松开,眼睛里适才的杀意渐渐褪下去,回眸转头,却见屏风前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行人。

    长玉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定在为首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是个极其纤瘦高挑的女人,着紫衣,臻首娥眉,面容素净不施脂粉,生生涌出一份清高。

    她朝着长玉的方向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细长而形状优美的丹凤眼睛慵懒清冷地半垂着眼帘,像是佛殿里垂眸观世的女佛。

    安美人率先反应过来,冲着来人的方向欠身请安。

    长玉从容理了理衣袖,也起身,上前两步,冲着紫衣女人的方向行了一个常礼,仿佛刚才内殿中从未生过眼下这场闹剧一般,沉静笑道:“长玉给贤妃娘娘请安。如今皇后娘娘病中,贤妃娘娘代替坤宁中宫协理合宫事务,怎么有空来这儿一趟?”

    李贤妃拥着厚厚的白狐毛暖手,闻言淡淡瞧了长玉一眼,不曾发话,只伸出一只手抬了抬,叫母女二人起身。

    倒是李贤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盈盈上前,冲着长玉欠了欠身,恭顺道:“今日贤妃娘娘去往内务府清查账务,发觉各宫年下账目上的数有些对不上,便好生训了一顿内务府的下人,叫他们重新按着份例派发。娘娘心慈,又怕那起子人再私吞,便先自己去几处宫殿查看一番,瞧瞧年下还有什么缺的,好叫添上。”

    “原是如此。”长玉妥帖一笑,垂首朝李贤妃道,“年下劳碌,宫中事务繁忙,却还承蒙贤妃娘娘如此关心爱护,长玉不胜感激。今日多谢贤妃娘娘过来看顾,等内务府的人将东西送来,长玉会再派人给娘娘传话一声。近日大雪天寒,贤妃娘娘还是早些回宫暖和。”

    李贤妃的眸子淡淡凝视着不远处的福姑,半晌才又审视一般看着长玉,“本宫进来时,你在做什么?”

    “回贤妃娘娘的话,不过是安美人宫中下人不服教训,长玉想训诫一番罢了。”长玉不紧不慢地接话,平心静气一笑,“闹着玩呢,贤妃娘娘不必放在眼里,倒是劳您费神。”

    李贤妃的眼睛盯着长玉:“可本宫瞧着你倒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顿了片刻,眸子稍稍环顾一片狼藉的内殿,皱眉道,“进来时本宫便想问,这西偏殿里怎么跟进了贼一般?”

    长玉回眸瞟了一眼福姑,微笑着回话道:“说出来不怕贤妃娘娘笑话,还真是进贼了。今日长玉与安美人回西偏殿里时殿内便是这副样子,一查才知道,原是安美人身边的掌事宫女偷了安美人的财物,要拿去换新衣服。现下被长玉揪住了,正教训着。”

    “宫中不可动用私刑。”李贤妃淡声,话语当中却已经是有了不悦。

    “是,长玉自是知道。只是这安美人柔弱,长玉也不能眼瞧着奴才这样猖狂,才想稍稍教训一番,叫她长个记性。”长玉静静一笑。

    李贤妃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怯懦的安美人,又看了一眼对面笑容镇定的长玉,敛眸:“到年关了,宫里各司都正是繁忙的时候,且中宫欠安,你帮安美人训诫下人本宫无话可说,只别将动静闹得太大。太后素来不喜皇子帝姬与生母过亲密,若是惊动了太后与陛下皇后处,你这甘泉宫只怕也会更难过。”

    “是。贤妃娘娘教训,长玉自当记在心里。”长玉乖顺道。

    李贤妃颔首:“既如此,九帝姬自便。”

    长玉欠身,正想送李贤妃一行人出西偏殿时,一直一言不发缩瑟在角落的福姑却突然手脚并用爬上来,揪住李贤妃的裙摆。

    李贤妃脚步被牵绊住,一时皱眉不悦侧眸回来。

    “放肆贱婢!还不松手!?”李贤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率先怒骂。

    福姑死不松手,揪着贤妃的裙摆满脸冤屈惶恐道:“娘娘!贤妃娘娘!不是的!不是如九帝姬话中所说的!是九帝姬疯了要杀奴婢!这些日子九帝姬在西偏殿里小住,奴婢们勤谨侍奉,可却不知还是何处惹了九帝姬的不痛快,今早便掌掴了宫里的侍奉的小宫女,现如今又瞧奴婢这个掌事的不顺眼,循着奴婢的由头要杀人啊娘娘!娘娘!大慈大悲的贤妃娘娘!你救救奴婢!帮奴婢求求皇后娘娘,看在奴婢好歹也是从坤宁宫里出来的旧人,别让奴婢再在安美人这儿伺候了!奴婢不想死……不想死啊……!”

    第7章

    李贤妃闻言不悦皱眉,狐疑地扫了长玉一眼。

    长玉隐在袖中的手暗自捏紧了,面容上泛起生怯的神色,上前一步:“这婢子信口雌黄。贤妃娘娘,甘泉宫西偏殿里是如何景象,您是知道的。刁仆欺主,以下犯上那都是常有的,说起来也是安美人心善,失于管束,冲撞了贤妃娘娘鸾驾,长玉替安美人给您配个不是。”

    李贤妃的眸子盯着长玉的脸,半晌,又垂头看了看脚下挣扎着拼命摇头的福姑,素净的面容上未起波澜,只吩咐:“梅姑,把她的爪子给本宫挪开。”

    福姑惊声:“娘娘!您可是瞧见了,九帝姬那把刀……”话未说完,只听一声耳光音,福姑捂着半边通红的脸赶紧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李贤妃的掌事宫女梅姑收回手,恭顺退回李贤妃身边。

    站在一旁的安美人匆匆上前,拉着长玉的手赶紧就要给李贤妃磕头。

    李贤妃一个眼神瞥向身旁的梅姑。

    “美人帝姬请起,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梅姑立即明了,上前含笑搀了一把安美人,不叫母女二人跪下。

    安美人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瞧着李贤妃,又是打手势又是欠身行礼赔罪。

    李贤妃等长玉母女二人站直身子,才淡声开口:“原也是你们殿里自己的事情,本宫不好插手。只是今日本宫既然来了,见了这副景象也不能不管不顾,否则愧对皇后娘娘信任。”

    长玉赶紧接着话赔不是:“都是长玉的过错,想替安美人训诫下人,倒是惹出这许多事情,劳烦贤妃娘娘。”

    “安美人对的脾性,本宫是知道的。自上回失足落水之后又填了这么些耳疾,宫里的宫人瞧着主子失势,自然容易爬上来。”李贤妃淡声道,“今日虽是你好心帮着安美人教训下人,可你教训得了今日,又能管得了明朝?到底今日下人无状,做主子的也难辞其咎。”

    “贤妃娘娘,您瞧如今安美人,口不能言,耳不能闻,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长玉软声道。

    李贤妃抬眸看着长玉作乖讨巧笑的脸,声音淡漠得有些不近人情:“九帝姬,宫内皇子帝姬与生母之间该遵循何种规矩,你是知道的。今次皇后娘娘许你照拂安美人已经是格外开恩,可不要辜负中宫一片苦心,倒做些得寸进尺的事情坏了规矩。”

    “贤妃娘娘所说,长玉铭记,只是……”长玉压低声音,“只是贤妃娘娘也是为母之人,母子之间相互牵挂之心贤妃娘娘定也是理解的……”

    “九帝姬慎言。”李贤妃打断了长玉的话,那双狭长优美的丹凤眼里划过一痕冷光,“宫里母子,除太后陛下,中宫嫡子,唯有礼法可言。宫中的孩子,唯有坤宁正殿一位嫡母!今次当着本宫便罢,这些逆论,帝姬下次再不要说了。”

    长玉垂头,将阴晦的神色隐下去,乖顺笑了笑:“是,长玉知道了。”

    李贤妃轻轻颔首,垂眸道:“既然这宫女瞧不上在甘泉宫的差事,强留在甘泉宫倒是叫主仆之间都如鲠在喉,今日又闹出这一番事故,左右也是无心伺候了。”

    福姑一听这话,喜上眉梢,连忙叩首:“谢贤妃娘娘大恩!奴婢念着贤妃娘娘恩情!”

    “梅姑,你着人去内务府瞧瞧,看将这婢子打发何处,理好了之后再去坤宁宫一趟,给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传个话。”李贤妃回眸吩咐。

    梅姑领了命,上前一步,冲着还趴在地上的福姑踹了一脚,冷声道:“还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