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诏告天下,复其皇室公主身份,赐辰阳食邑九百户,封辰阳公主,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公主虽已及笄,但念其流落宫外已久,特准其居于后宫,赐住其母所居瑶华宫。

    与此同时,南疆传来消息,在旌旗军与蒲甘一战中,梁将军率六千兵马与八万敌寇周旋多日,于岭南以北一带陷入重围,但终因寡不敌众,壮烈殉国。

    随后小公爷纪方诸率六万援兵赶到,成功扭转败势,将蒲甘军逼退至粤东。

    皇帝得知梁将军殉国的消息大恸,于朝会上默默良久,即刻下旨追封梁将军为淮安侯,谥号忠武,由其子梁仲胥承袭爵位。又命太子率百官亲往永定门迎接忠武侯棺椁,并赐其棺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陪葬先帝长眠之地嵩陵。

    忠武侯的棺椁被运回帝都的那天,漫天大雪,永定门外百姓皆着缟素,铁甲禁军将人群从两侧隔开,绵延成了数里人形长街。

    太子一身白裘,负手站在永定门下,紧随其后的,是垂首以候的文武百官。

    梁仲胥候在京郊的玉楼亭,极目远望,他凌霜傲寒,一动不动,站成了一座雕塑。

    终于,自薄雾雪帘之中,缓缓浮现出了一排缓慢而肃穆的队伍。

    他抬起灌了铅的腿,木然地上前迎接。

    一方楠木旅榇被四人扛在肩上,走在最首的,是纪方诸和吴峥。

    梁仲胥径直朝纪方诸走去,伸出手动了动僵硬的唇,话语间溢满了寒凉:“我来。”

    纪方诸推开了他的手,摇摇头:“这是我能为义父做的最后一件事。”

    二人眼神交汇间,天地无言,风雪缄默。

    梁仲胥没再坚持,走到另一侧,接替了吴峥的位子。

    城门越来越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忠武侯归——”

    永定门内外的哭声顿时呼啸席卷了巍峨高耸的城墙,呕心抽肠,哀哀欲绝。

    太子神情沉痛,疾步走上前去,站在棺木前,庄重而漫长地行了一个大礼,百官随即俯首长跪于道旁,太子转过身,带领众人将棺木引进了城中。

    梁府早已设下奠帷,布好灵堂,半个时辰之后,忠武侯棺椁正式停灵于梁府正厅。

    梁夫人悲痛欲绝,几次哭昏过去,梁仲胥实在不忍心,便命人先将母亲送回了寝阁。

    四十九天,这将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十九天。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正陷于流沙之中,几欲没顶;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已经要溺毙于深井,求救无门。

    身上旧疾新伤连同失怙之痛将他彻底摧垮,不过半旬,梁仲胥便昏倒在了父亲的灵位前。

    梁府仅剩的两位主子相继倒下,府里没了操持的人,一时间乱作一团,幸好赶上纪小公爷再度登门。

    他看着床榻上烧得迷迷糊糊口中还呓语不断的人,好半晌也只是拧着眉心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句咎由自取。

    梁仲胥缠绵病榻的这些天,做了许多梦,其中既有美梦,也有噩梦。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每个梦都有一袭烟蓝色的身影,渐渐地,他有些陶醉于其中,每日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梦中的视觉转化为嗅觉,鼻息间再度盈满了那浅淡而又熟悉的兰花香。

    他微微睁眼,定睛一看,忙是挣扎着想要坐起。

    心底压抑的狂喜就要扑腾到喉管,可他的嘴还是犯了贱:“你怎么会来?”

    视线一偏,看到她身上穿着的水红色的叠溪暗金穿花洋缎宫装,他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

    他撑着床榻起身,顺着虚软无力的腿跪坐在了地上。

    “不知公主光降,臣有失远迎。”

    面前的人躬身垂首,让纪姝澜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还是第一次,他以这样颓丧而低微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来之前,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准备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遮掩自己的担忧与慌张。

    可看到他如此狼狈,所思所想突然没了说出口的欲望。

    “既然病着,便好好休息,你若是再倒下了,梁夫人该如何?”

    纪姝澜想了想,掩饰道:“我来这一遭,是替父皇吊唁,听鉴明说你病了,所以……”

    梁仲胥顺着女子的话抬头,快速打断了她:“所以便赶来凌风阁瞧臣?”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肯定地说道:“公主还是关心臣的。”

    纪姝澜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戳穿自己的心思,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我是公主,理应心怀天下,心怀万民,垂怜一个臣子,不足为奇。”

    跪着的人大方应下:“臣盼望公主的垂怜。”

    纪姝澜红着脸强调:“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掷地有声,不知道是在说他不要再受伤,还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