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父皇。”

    门口的太监和谢卿身旁的谢衣连忙恭敬地行了个礼。

    谢卿仗着自己还没哭完,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行礼,直直对上安隆帝视线。

    说实话,谢卿方才的哭诉不假,这也是安隆帝第一层真真正正意义上地直视自己这个六儿子。

    他面色稍霁,低斥了一声:“胡闹,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你还是个孩子吗?”

    谁知谢卿闻言更委屈了,反问道:“不是吗?”

    安隆帝一时无言。

    十一岁,可不就是个孩子?

    停顿半晌,安隆帝最后冷哼一声就要回御书房内。他瞅着谢衣和谢卿没有动静,顿住脚步,补充道:“还不快进去,是嫌不勾丢人么?”

    谢衣谢卿又对视一眼,相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谢卿:计划通〃v〃

    第三十九章

    幽暗的地牢内,温行缩在一个小角落,把头埋进曲起的双膝之间。

    应他进来前唯一的要求,安隆帝命人在他的牢房内点燃了几根蜡烛。

    暖黄浸满了这间牢房,明亮柔和。

    温行抬起头,怔怔地往着那蜡烛出神。

    没想到重来一遭,居然还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这一条老路。只是,这一次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管是药材还是熬制过程,完全没有经过别人的手,唯一有可能的只余药材的来源和熬药期间他离开的那一小会。

    但是这药材是他的母亲给他的,熬夜期间离开时他也有吩咐唐安稍为照看。

    也就是说,要么就是让他怀疑母亲,要么就是让他怀疑唐安。

    二者都不是温行想看到的局面。

    虎毒不食子,就算母亲对自己很冷淡,但也从未有过什么旁的过激行为,所以温行对她还是怀有一份尊敬孝顺的。

    至于唐安,温行向来信任她,不论如何都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么到底是在哪一环出现了差错?

    温行实在想不通,最后只能轻叹一口气。

    这一次多半是洗脱不了罪名了。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

    他活得甚至还没前世长,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楚云乌族和自己有什么渊源……

    他还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在温行心底深深扎根,直束缚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臂。

    阴寒的牢房内,温行蜷缩在小角落里,看起来弱小而无助。

    “咔嗒。”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开锁的声音。

    温行下意识缩了一下。

    前世在天牢中时,每一次听到这个声音都意味着严刑拷打的人又来了。

    今生难道连这个也逃不过么?

    无名的恐惧蔓延开来——毕竟酷刑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得住的,温行就是受不了酷刑的人中的一个。

    前世里他确实忍住了一次又一次的刑罚,但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不要再来一遍。

    温行瑟缩了一下,正要警惕地抬眸时,倏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行对不起……”

    谢衣微颤的声音环绕在耳边,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温行刚刚调出来的警惕。

    许是谢衣烧还没全退,异于常人的体温紧紧裹着他,驱赶走了周遭的一切冰凉。

    “客梦你别怕,还有太子哥哥和我呢!”

    谢卿清脆的声音中还掺杂着稚嫩的奶气,小小的人儿站在温行面前,纯澈的眸底没有厌恶没有怀疑,只有一份赤诚的信任。

    温行怔愣在了原地。

    莫非谢卿还不知道自己意欲谋害他的罪名?可是就算谢卿不知道,谢衣也应该一清二楚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子殿下,六殿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温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谢衣直到这时才这样肯松开温行,修长的手插入他微乱的发丝轻轻理顺,轻笑道:“孤还有小卿去和父皇申请过了,在洗脱罪名之前,你就在东宫内禁足,此番前来就是要带你走的。”

    随后他又附在温行耳边压低了声音,满是愧疚地说:“抱歉,让你在这里受苦了。”

    轻飘飘的话语轻轻拨动了温行心底的一根细弦,温热的鼻息宛若羽毛,撩拨得他微感痒意。

    温行统共也没在这里待多久,又因着安隆帝准了他点蜡烛的请求,其实都还没来得及受苦。

    只是有一点他还是想不明白,推开了谢衣直视着他,道:“臣的罪名是意欲谋害您和六殿下,而且您也知道,目前的可疑人只有臣一个。”

    “可是你不是说了你自认清白么?”谢衣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信你。”

    这是温行曾经苦苦等待的三个字。

    低沉的声音环绕在耳边,宛若一条游鱼,柔和地搅动起那一潭早已没了波澜的死水。

    顷刻间,温行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崩塌了。

    “客梦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信你。”

    谢卿铿锵有力的话语更是加剧了游鱼的搅动,温行第一次差点忍不住在他们两个面前卸下伪装。

    原来他想要的,一直都不过是一份同等的信任。

    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我信你”,只是一份不多不少的真心,在他看来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两世了,没想到他居然在今生等到了前世那份求而不得的心意。

    可是……已经晚了。

    前世的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在悔恨与不甘之中永远的死去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戴着真心面具的伪君子,不值得也不需要拥有这些。

    只是,温行今生真的没有动用过他的真心么?

    恐怕不尽然,不过他自己也没有留意到罢了。

    半晌,垂眸沉默许久的温行蓦地扭头,轻颤着吸了一口气后才回眸,笑着说:“臣,谢过太子殿下、六殿下。”

    他的笑意不复先前那般对谁都是亲和的模样,少了份虚假多了份释然。

    谢衣心底一抽,突然觉得温行变得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

    事实上,温行确实变了。

    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前世的他早已死去,那么前世的谢衣自然也随着他的重生消失不见了。

    谢衣还是那个谢衣,只是到底不再是前世那一个。

    一切从头再来,那么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包括一个人的心意。

    温行依然没有原谅谢衣,只是那仅限于前世的谢衣。

    他第一次尝试着将前世与今生彻底剥离成不同的两段经历。

    自己的罪名比前世还要证据确凿,谢衣和谢卿却依然相信他,若说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恐怕温行自己都不信。

    一年后他仍旧会毫无留恋地离开,只是在这余下的一年里,他也愿意分出那么一小部分予以回报。

    当然,若是他们提前收回了,他也毫不犹豫地抽身。

    一味的抗拒只会扎伤别人和自己,倒不若想开点、放淡点,这样对谁都好。

    想通了一切,温行感觉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剥落,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温行依旧带着一份伪装——一份假装自己依旧不愿意真心待谢衣的伪装,这一次连谢衣都没有识破,只当温行是真的受苦了。

    他下定了决心要加倍对他好,笑着说:“那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温行清明的眸底间蕴出了一抹笑意,点点头,道:“好。”

    旁边的谢卿也忍不住扬起了笑脸,拽起温行一角衣袖,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最纯真的信赖。

    就这样,一行三人欢愉地回了东宫,再一次激起了旁人的议论。

    再怎么说温行也才入狱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带回了东宫,堪称史上蹲牢蹲得最短的人。

    然而他的罪名还压着头上,所有空闲的人都在讨论他到底是为什么得以如此之快出来。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温行其实也很好奇。

    “还是多亏了小卿哭得惊天动地。”

    谢衣回想起御书房内那个一哭二闹就差三上吊的谢卿,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卿倒不觉得丢人,笑嘻嘻地说:“主要还是父皇对我有愧,所以我就想试试看这样行不行,没想到还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