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看着面露震惊的同伴,以及底下正在飙血的无头尸体。

    黑色骏马骤然受惊,长声嘶叫的同时,扬起的马蹄一脚踩碎了落下的头颅。

    平静的草原忽然变成了血色的战场。

    最后一名骑马逃跑的黑衣人被一箭射下后,一面倒的屠杀结束。

    从马背行囊里随手抽出的马刀已经砍出了破口,血线沿着犬牙般崎岖的破口蜿蜒流下,一滴又一滴,染红翠绿的草叶。

    秦曜渊扔了破刀,弯腰提起倒在草地上的一人。

    他特意留下的唯一一个活口,鼓着充血的双眼,紧抿的唇缝中溢出缕缕黑血。那双快要失去眸光的眼睛被极度的憎恨和恐惧充满,以至于直到他的呼吸停止,他依然好像在又恨又惧地瞪着他。

    秦曜渊松开手,任依然温暖的尸体跌落在地。

    他在为留下一个人的生命拼命乞求神明垂怜,世上却有许多个这样的人,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

    他们不想要的命,为什么不能加在她的头上?

    为什么连渣滓蠕虫都能安度晚年,他的阿姊不能?

    巨大的闪光撕裂了夜幕,一声天摇地动的炸雷响在遥远天边。

    白夜如昼,少年站在浩瀚广阔的天地间,如山如海,静默无声。

    沉重的雷声在乌云背后滚动,想起怕雷的阿姊,秦曜渊从阴郁暴戾的心情中醒来。他回过神,在几具尸体上摸索一会,最终从无头尸体的衣服夹层中,找到了一小罐刻火纹的沉香木盒。

    他将小罐小心翼翼放入怀中,起身离开了这片草原。

    在他离开不久后,一群眼眸幽绿的野狼走出树林,围聚草原上散落的尸身。

    一切痕迹,都将在今夜之后烟消云散。

    第82章

    风雨大作, 雷声隆隆。

    惨白电光撕破暗蓝苍穹,整个营地亮如白昼。

    帐篷门帘被一只淌着雨水的瘦削右手撩开了,浑身湿透的少年走进帐内。

    躺在罗汉床上歇息的结绿惊醒过来, 看见秦曜渊出现在帐门前, 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

    “九……”

    少年一个眼神, 制止她之后的话。

    她悄悄下了坐榻,拿起一把油纸伞,迎着风雨出了帐篷。

    滴答,滴答。

    冰冷的雨滴从硬挺的箭袖边缘滴落,等到身上的冷风冷雨被帐内温暖的火盆烤热,少年迈动脚步,向着架子床上的身影走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时, 她从不蹙眉,从不为难,似乎一切尽在掌握。她藏起所有烦忧, 只在睡梦中, 才显露出一丝端倪。

    她希望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无所不能,包括他在内。

    可是他知道, 她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会累,会痛,会迷茫,也会不安的凡人。

    正是这无所不能的坚强里流露出的一丝脆弱, 让他神魂颠倒。她雪白无瑕地站在神坛上, 他追逐她, 像飞蛾追逐明火,星星追随月亮。

    他希望分担她的累,她的痛,她的迷茫和不安。

    他希望长出天下最宽广的羽翼,只为她这只小小鸟遮尽风雨。

    “阿姊……”

    他坐在床边,想要触摸的手,伸出却又收回。

    “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

    秦秾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爬上了摘星宫前院那棵巨大无比的树,坐在枝头上,笑着对仰头看她的小男孩说:

    “你看,爬树一点都不难。”

    这是梦么?

    如果是梦,为何吹过袖间的春风如此温暖,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如此清晰?

    如果不是梦,为何树下眸光锐利如狼的小男孩会有乌黑透紫的眼眸,泼墨般披散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卷?

    支离破碎的梦境,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迷失了自我,不知是梦是醒。

    “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