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鹤像是对此有所察觉,因为在这几天里,季渝生总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

    很快就到了追悼会当天,宋时鹤和季渝生穿了一身端庄沉静的素色衣服,拿了先前制作好的一个花圈就前往殡仪馆。

    本以为是一个让死者安息的,肃穆且庄严的地方,谁知季渝生和宋时鹤他们二人到了追悼会以后却发现这里人声鼎沸,记者们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就像在举办什么盛大的宴会一般,除了闪光灯响起的那一刻白光像人永远陷入沉睡前的那一刻,其他东西都与殡仪内外为了配合主角都苍白得伤感的布置格格不入。一如当时季渝生为了找宋时鹤去缪尔庄园参加的那个诗会,有着一种虚假且表面的繁荣,就像破旧的铜铁被涂上了新的油漆,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依旧还是掩盖不住那阵铁片生锈的味道。

    无论外面簇拥的人有多少,也掩盖不了躺在馆内的主角经历绝望后的冰凉。

    季渝生只见一堆记者围着在追悼会的门口,而风暴的中心自然就是满脸不耐烦的程雁柏。除此之外,另外一件让季渝生有些惊讶的事情是程雁柏他罕见地没有以光鲜亮丽的面貌出现,而是带着浓浓的憔悴和季渝生无法确定是不是悲伤的表情映入眼帘。

    扫过程雁柏后,季渝生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记者,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没等季渝生想明白,程雁柏就一把推开在他面前问东问西的记者,大步朝他走过来,然后非常用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毫无风度地硬生生地扯着他往里面走。

    站在季渝生背后的宋时鹤立刻走向前,拉住了程雁柏的手,板着脸开口问他:“你在干什么?”

    谁知程雁柏冷冷地扫了季渝生一眼,对宋时鹤语气严酷地说:“你不问问这个人干了什么?”

    程雁柏提起生生,宋时鹤的手立刻顿住了,他望向季渝生,却发现季渝生也是愣住的样子,心里想到什么,于是宋时鹤说:“你先放手,我们进去说。”

    程雁柏又瞪了季渝生一眼,无礼且傲慢地“哼”了一声,然后粗鲁地甩开他的手,把袖子一甩,往馆内走去。

    刚进馆内和记者吵闹的声音隔绝,还未听到哀歌,就有一把声音直击季渝生的耳膜,声道大得仿佛一把把它当成靶子的箭,程雁柏对着他大喊道:“你为什么要告诉媒体今天的地点?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季渝生瞬间愣住了,他疑惑地开口问:“你在说什么?”

    程雁柏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装什么不知道!那堆陌生的人里我就只告诉过你,没有告诉其他人,除了你还会有谁?”程雁柏越说越大声,指着里面说:“你是在消费他吗?枉时郁还把你当成他的朋友。他都躺在那里了你为什么还那样对他?”

    抱着悲伤的心情来参加朋友的葬礼,竟然受到莫须有的指责,而这个人还是最没有资格责备他的人,季渝生心里也因此有些生气。

    明明消费时郁的是他自己,现在他竟然反过来指责别人,真是太不可理喻了。他又再一次为时郁感到不值得,时郁究竟是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牺牲自己呢?大家都敬佩殉道者对信仰的至高至诚,那如果那是不值得的信仰呢?

    在他开口反驳之前,宋时鹤率先开口:“你这种毫无理由的污蔑也太无礼了。”宋时鹤看了看周围,又说:“而且追悼会是严肃庄重的场合,你作为时郁的爱人,甚至是亲人,在这里大呼小叫合适吗?”

    “呵。那你的‘好学生’随便透露这场追悼会的详情就有礼貌,就合适了吗?”程雁柏话语里是满满的讽刺,像是把宋时鹤还未结疤的伤口揭开,宋时鹤顿时沉默了。

    对自己的污蔑季渝生勉强可以非常理智地回应,但对宋时鹤的污蔑却能在一瞬间点燃他。

    他想起刚刚在看到那个挤在最前的记者时涌起的那阵熟悉感的来源了。

    “嘴上虽然说是封笔了,可是程老师颠倒黑白的能力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季渝生忍不住板着脸盯着程雁柏带刺地说。

    没等程雁柏发作,季渝生就又尖锐地说:“程老师就没有想过自己是被人跟踪了吗?”

    “发布时郁殉道者头条的那所公司,可是刚刚拿着麦克风站在最前面的记者啊?”

    “与其怀疑一个从曝光这件事中无法得到丝毫好处的人,难道不该先怀疑一下,”季渝生指了指玻璃门外如同饿虎扑食般的记者,冷冰冰地说:“这些能从这件事里博取眼球,谋得暴利的记者吗?”

    说到这里,季渝生的脸又冷了两分。

    “我很意外你还好意思提消费时郁两个字,时郁这么做,博尽眼球的人难道是死者吗?”

    “消费他的不是你吗?”

    程雁柏望着季渝生手指的方向,听着他的话愣住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时郁留给他的那封遗书,还有遗书里面的那句话。

    “希望我的死能赋予你国王的苹果,女王的权柄,还有一切你所希望的荣耀。”

    所以时郁是把他当成了自己追名逐利的消费品吗?

    但他已经在开始努力尝试摒弃这些很久了啊

    第167章 月亮

    以前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时候拨开迷路的自己开始回归的,他好像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时郁突然失踪的那一年,明明无论到哪里都受到追捧,细到每一个笔画都会被人含着泪感恩戴德地收下,却会为在唯一一天可以有时间休息的,冬日里自己生日的那天终于可以想起那个人而高兴。可是想到他,明明披着厚重的披肩,却会突然觉得浑身冰凉。回头看着银白色月光照耀下满架子被称为“月亮的恩许”的作品,他突然觉得这些作品都像此时的自己一般觉得寒冷,他突然很抗拒,突然觉得有些作呕,于是用了一个晚上,把他们都撕光了。

    他一向以孤独为豪,但雪落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雪里面藏着自己的呐喊。我想要触碰地面,想要见到明日,我想要消融,我想要有人愿意抱住我,融化我。

    这些年里即便明托百般纠缠,他却依旧对明托无感,想来大抵还是因为本来不是同一种人。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成为月亮,所以他把颓废派交给了明托。

    从宣布退出诗坛的那一刻,他以为不知道在哪里的时郁会明白他,期盼重遇后时郁不会再用那种压抑着的目光望着他。

    他明明深深地爱慕自己,所以程雁柏想看清楚那层瘴雾后的真心,于是耐心等待着,他坚信那个人对他不会如此无情。

    可事实时,那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无情。

    但这份无情,是对他自己。

    程雁柏一直沉默着,眼里浮动着的是万般思绪,季渝生就没有再理他,转而牵起宋时鹤的手进到馆内献挂着挽联的花圈了。

    不懂得爱的人确实也值得被爱,但不懂得去爱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世间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只要用心就能学会的,爱也不例外,所以明明被爱着却依旧说自己不懂去爱的,只是不愿意用心而已。

    再加上若是自己选择错过,那么就怨不得人了。

    进到馆内后,季渝生就一下松开了握住宋时鹤的手,还小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宋时鹤淡淡地回了一声没事而后就垂下了手。垂下手后却好像怀念流失了的什么一般轻轻收了收手,仿佛抓了抓空气。

    在等待献花的过程中,季渝生回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宋时鹤,像是想要询问他有没有事,但是想到事情的起因是自己又有些不敢开口。

    宋时鹤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他说:“我没事。”

    “对不起”季渝生有些抱歉地说。

    宋时鹤摇了摇头,说:“不关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