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可某兄弟只是乞儿,能做什么?”

    黄大起身向前走两步,蹲到那乞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起身,摸了摸小乞儿的头。

    见到黄大如此动作,大乞儿眼中一慌,强言道:“还请郎君善待某家兄弟,某家不幸,只剩了兄弟二人,某命不足惜,但求郎君保了弟弟性命。若某有不测,还请拜托了。”

    黄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想不到你年龄不小,心机倒还有的。某说过,宣德郎从不做逼供胁迫之事。放心罢,后日午时,有辆马车会挂着某这身袍子在城外等着你们,只等你们一个时辰。你们可以选择上马车,跟了马车去建安,到了建安,就是到了家了;当然,要是不信任某的话,也可以选择自己去;更或者,你们也可以不去建安,另寻他处远走高飞。后日之后,这洛阳你们是呆不得了,要是对方惊动起来,费些力气,还是能打听到你们的。诺,这是盘缠和路引。”伸手从怀中掏出几吊钱和一张纸,低下身子塞到小乞儿的怀里,黄大又摸了摸他的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摸小乞儿的头,只是黄大的习惯动作,那小乞儿年龄比起丑丑来,大不了多少。

    路引是王况给的空白路引,黄大一直留了几张在身上备用。两个乞儿只要自己愿意,填什么姓名都行,有了这路引,全大唐天下,哪里都去得。

    钱不能给多,一个乞儿,没那么大的能力保护自己的财物,给多了,被宵小觊觎惦记上,反而是害了他们。几吊钱,也足够他们兄弟找个偏远乡下置个三亩两亩地,若是勤快的,寻个无主之地开了荒就会更多,所以温饱是不成问题的。若是他们愿意到建安去,那以后绝对也亏待不了他们。就是他们不去建安,以后让魏小五派人跟了就是,等他们安顿好了,再暗中照看个几年,也是可以的。

    见这黑衣人在自己还没做任何的应允,就把路引和盘缠都给了,而且,言语中也说明白了,自己只要做完了事情,随自己的意愿,想去哪都成,没人拦着,再就着烛火看那路引,姓名籍贯一栏空着,目的地也是空着,换句话说,只要随便的填个名字,即便是这黑衣人以后想要找自己,也是千难万难。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几句话而已,又没指名道姓的,想必这就是要逼了投毒之人出来的法子罢,看这情形,还是要官府朝廷去查的,应该不会冤枉了好人。

    因此,第二天,这乞儿兄弟俩自然就在行乞的过程中,将消息在乞儿中间先散了出去,再通过众乞儿的口,扩散得更广。

    “给朕去查,到底是哪个臣子家的子弟家人有到过那些中毒事件发生过的地方,查都有谁与其接触,若是查不出来,那就将全城的宵小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全抓起来问讯!朕就不信了,朗朗乾坤,他就能做得天衣无缝?”紫宸殿内,也得到这个流言的李世民勃然大怒,手掌不停的拍打着龙案,拍得通红了都不觉得疼,直到了下面的大理寺卿应声退下后,他才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得在旁伺候的小六子连忙送上凉巾给他捂上。

    李世民发怒不是没理由的,本来年前,李业嗣密报说是建安如今人人安居乐业,生活日渐的开始富足了起来,这让他很是欣慰的,若是整个大唐都能如同建安一样的发展,天下何愁不治?到时候,甚至自己都可以做到道家的所谓无为而治了,那样的皇帝当得是该如何惬意啊?

    看来,将王二郎放回建安,真是自己下的一招好棋啊,以建安那个刚归唐不久如此偏僻困苦的地方,王二郎都能做到如此地步,那要换了个其他地方呢?不是可以做得更好?只是这王二郎也忒可恶,竟然不愿意管事,什么事情都是动动嘴皮子,然后就撒手不管。不然的话,倒是可以将其任命为地方父母,丢给他一个州,历练一番后,再给他加加担子。

    凡奇人必有其独特的性子,这个李世民是知道的,这样的人,对自己不构成任何的威胁,几乎都是属于那种没有权力欲望的,只要你顺着他的性子,那么他就能把事情办得好好的,若要是强加了什么在他身上,他反而会赌气撂了挑子不干了。

    好在,王二郎也不是那种假清高之人,为了累加自己的名声而抗皇命。基本上,只要让他自由的做他喜欢做的事情,他就不会置百姓于不顾,这样的人,比起那些躲在角落里一边大放阙词议论朝政,一边又自命清高不愿意出仕怕沾污了名声而只顾自己的清夫子要强上万倍。

    再联想到建安刚从下县升到中县,这里面王二郎之功最大,据户部上报,说是唐兴去年上缴的赋税几乎翻了一番,一举的从最穷的下县之一,跃到了中上水平,再想到唐兴县令岑余子拒了给他调到中原的中县的机会,继续留在唐兴,李世民再傻也明白了为什么程家尉迟家等家族子弟纷纷的愿意自降一级两级的跑到建州去了。

    这帮兔崽子,算盘倒是打的叭叭响啊?当朕是傻子么?嘿嘿,正好,王二郎不愿意管事,那么就留你们在建州那多看看,多学学,多听听,能把王二郎的本事学会了一成半成的,朕就遂了你们的愿,让你们升。哈,到时候,再给你们派到那些个穷的下县下州去,不干出个人样来,也莫要回来了。

    嘿嘿,朕也会算计滴!若你是无用之材,给你个下县,搞不出人样来,一样将你打回十八层地狱里去。

    可没想到,李老二这里算盘才开始敲起来,那边建州就来了个联名奏折,言道有人蓄意的阴谋破坏建安人的声誉,打击建安人的积极性,如今建安人都不愿意出外谋生活了,说是即便再苦再穷,总归是呆家里安全,比起在外面被人投毒陷害要好过许多去。

    奏折又道,这投毒之人用心何其歹毒,今日可以构陷建安普通民众,明日就敢构陷官吏,再往后,说不定胆子大了,连朝中相公都敢动一动。如此之人留在世上,怕是要威胁到江山社稷,将陛下等辛苦创下的李唐盛世给逼回到动荡里去。

    后面的话,奏折里没说,但李世民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不外是发展到最后,既然连相公都敢构陷了,那么陛下你被人污蔑的日子也为时不远了。

    这还了得?可是这事情怎么查?没有人看到投毒之人,没有任何的指向性,李世民正愁眉苦脸的没个头绪,好么,流言来了,凡是流言四起,必定有其原因。不管是真是假,先查再说,正好,也借了这个由头,让各地好好的整治一下那些个整日介里游手好闲欺贫霸福之辈,还乡民们一个清静。

    从流言里,李世民也听出来了,这投毒之人不外就是那些个痞子无赖之流,寻常人家,老实本份居多,即便是奸滑之辈,但家中总是有产业的,建安小食他是知道的,本就没有和其他的酒楼食肆有什么利害冲突,那些个有家有业,有营生的人,断不会平白的应了人的支使跑去投毒,这可是要冒着蹲大狱的危险的,难道会有人那么傻,为了一些的酬金冒险跑去投毒而弃了自家产业不顾么?

    即便是有那么一两个,可那么多地方投毒,应该还是以那些个无赖居多,反正只要一网下去,一个两个的总是能网到,有一个两个,还愁撬不开一个缺口来着?

    李世民这边命令才下去,就见当值的小黄门匆匆进来禀报:“陛下,老神仙求见。”

    “哦?老神仙来了?快快有请,哦,不,朕亲去迎接。”李世民一听,老神仙来了,那赶紧的,迎了出去。

    整个贞观年间,被称为老神仙的只有一个,孙思邈。不是说他会做什么法啊之类的,而是因为他常年奔走于民间,解救百姓的病痛,有时候甚至自己都没的吃了,也不肯多收一分的诊金,由于活命无数,又是慈悲心肠,所以被百姓称为老神仙。

    再加上孙思邈也多次的拒了朝廷让其在太医署内供职的诏,说是有了官身在,恐怕就没那么多的空去行走民间了,所以朝中上下也都随了民间的叫法,称其为老神仙。而他,也是迄今为止,唯一能让李世民放下皇帝的身段,愿意出殿迎接的人。这里面,帝王心术是有一部分,但也有李世民对其的尊敬在。

    第二百一十二章 老神仙

    民间传言,说是孙思邈是出生于晋,迄今已有几百岁了,端的就是个活神仙,这也是他被称呼为老神仙的一个由来。

    孙思邈也是从没反驳过这类的话,这时侯,敬鬼神是非常的普遍,有了活几百年的传言在,那么他在行医之时,遇到的阻力也就非常的小,基本上不会有病人怀疑他的医术而至耽误了病情。

    孙思邈来长安有两件事,一是应了皇帝的诏,来给长孙皇后复查病情;二就是为了建安而来。

    这两三年里,他都是在中原各地行医,并不是王况所猜测的在西南大山里找药。因此,许多关于建安王二郎的传言是没少灌到他耳朵里,先是王二郎调理好了连他都觉得棘手的长孙皇后,虽然并未痊愈,但身体状况明显好转是肯定的,只这一点,在他看来,比起自己来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再就是李世民的广贴诏书,说是王二郎得了绝症,恐怕非其师傅不能医治,诏书上隐隐的还提到王二郎的师傅可能是个大德,这也让他觉得王二郎有师傅或许是真的,也存了找个机会去建安的念头,或许王二郎的师傅是自己的某位老友也不定。

    还有就是天下大涝,悟能发动佛门子弟所做的一切,他都听说这主意好象是王二郎出的,而且这么大的灾情,却能短时间的平复,没死多少人,天下也没因此而动荡,这后面隐隐的都有王二郎的影子。就凭了这点,孙思邈觉得王二郎和自己基本是同一路人,他是医患者,而王二郎比他高明许多,是医天下。这样的人,那是必须见上一面的。

    本来他是打算一路行医寻药,云游到建安去的,但因他的名头实在太响,加上他也不忍见到有人被病痛折磨,所以一路上行走走停停,有时候在一个地方逗留下来就是几个月,行得实在是慢。

    但是,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让他觉得不能再耽搁了,一个是有传言说是建安有人知道如何治冷热病,这可是疑难杂症啊,自己都没办法,谁能有这个办法?难道又是王二郎?另外一个就是建安小食中毒事件,他路上也医治过那么两三个中了毒的食客,凭着经验,一眼就看出那是投毒,是有人在背后搞怪的。

    自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虽然是没有民间传的那么玄乎到了几百岁的地步,但医者最基本的就是要会察言观色,这些年里,见过各色人等没一万,那也有八千了,各种千奇百怪的事也没少见的,想都不用想,他就看出了,这是有人针对建安而去。

    也恰恰是因为他见过中毒之人,心中对那毒有着他自己的判断,正好,皇帝一直要自己抽空给皇后复查一下,所以,他就两事并一事,也不自己去建安了,而是赶来长安,准备从长安向李世民借人借车,直接马不停蹄的赶到建安去。

    因为他是长者,年龄大,加上威望也在,所以长孙皇后并没有像见王况一般的隔着帘子见他,只是望一眼,孙思邈就拱手对李世民道喜:“恭喜陛下,皇后的身子已是大好,看来宣德郎所开的方子是对症的,按此方调理下去,某虽不敢保证皇后能痊愈,但却是不至于再发病了。”

    一旁的赢老头憋了一会,犹豫半天,这才说到:“老神仙有所不知,宣德郎并没开什么方子,无非就是饮食起居方面的调理罢了,再就是喝这个金桔茶。”言罢,他指了指摆放在案几上的一瓯刚沏好的金桔。

    “是药三分毒啊,皇后被病痛折磨经年,寻常药物已经没什么作用,身子也是经受不了药伐了,这宣德郎端的是高明啊,不用药,只从饮食起居入手,某自叹不如。没有方子,那也是方子,可没人规定必须用药才是方子哦。”孙思邈捻着颌下的胡须,看着那瓯金桔半响,这才言道。

    “某受教。”赢老头一听这话,心中一惊,是啊,老神仙一语点醒梦中人,只要能医得了病,那就是方子,这不正是宣德郎说的什么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么。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猫还有黑的和白的之分(纯色猫是后来才渐渐的培育出来的,唐时,别说少猫的中原,就是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只纯色猫来),天下明明全是灰斑纹的狸猫。但这话的意思却是很明了,只要是能抓到老鼠就行,你管它是什么猫呢?怪自己啊,当初宣德郎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可没怎么往深里想去,平白的耽误了两年工夫。

    想到了猫,赢老头突然想起,似乎宣德郎提过一句很喜欢猫的话来,看来,以后要给宣德郎搞上一只两只的送去,这样加深了情谊,以后有什么好事情,宣德郎也不会忘了自己啊。

    “对了,好让老神仙知晓,前段时间,徐监丞回来,还带回了宣德郎说的话,说是金城(今青海东部地区)西南一直到吐蕃的高寒山上,有一种冬天是虫子,夏天是草的物事,对皇后病症恐怕会有些效果,并取名为冬虫夏草,言其虽可为药,但食之却是无害,就是没病之人,常吃也可提高什么抗病力,某已经派几名药园师(流外六等)去寻了。”想到了王况,赢老头就突然想起了前些时候徐国绪带回来的话。自己虽然是派人去找,但还是有些个怀疑的,世间哪有什么东西是冬天为虫,夏天为草的?但话是王况说的,他又不能不信。

    “哦?竟有此事?难道宣德郎去过该地?赢医正瞧瞧,可是此物?这是某云游时得来,因见其长相独特,怀疑是药,但不明药性,却是不敢乱用。”哪曾想,孙思邈一听这话,来了兴趣,连忙让随从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玉瓶,拔了塞子,倒出一个似是虫子,却在头上长了个柄的东西来。

    “正是此物,与宣德郎描述一般并无二致。宣德郎说,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只要东西是对的,绝对无害。而且,宣德郎说,此物必须生吃,不能煎煮,否则效果大失。”赢老头一见到孙思邈拿出的东西,眼睛一亮,可不是么,身子是虫,虫足虫节等一应俱全,头上却长了个枝柄,和王况说的长在土中相比更像是挂在树上长出来的,本来徐吃货跟他说的时候,他还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该是长什么样子,这一见到,就肯定下来了。

    虫草其实是有真假的,真的虫草是由蝙蝠蛾(也叫蝙蝠蛉)幼虫被虫草菌感染后在冬季低温干燥土壤内保持虫形不变达数月之久(冬虫),待夏季温湿适宜时从菌核长出棒状子实体(子囊座)并露出地面(夏草),这才是真虫草。而假虫草,虽然也是虫草菌感染,但却不是蝙蝠蛾的幼虫被感染,二者在刚挖出来时从颜色和外观上是区别比较明显,但晒干了后外观上就没什么明显区别了,可是药用价值却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