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况的说话声,边上的渔民们渐渐的越来越沉默起来,王况后面说的话里,已经是隐隐上位者的气势展露出来,直接的给了尕娃几天的假,虽然是说替尕娃请的假,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王况拥有王将军绝对无法企及的地位才能说得出来的口气,渔民们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远远的看见王霖泊而已,就连县令,他们也没得机会说上一句两句的,这还是在东治港,他们和官兵及衙役们的关系有如建安人一样的熟络,要换了其他内地县里,就是见个乡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等到王况他们登上艨艟走了之后,渔民们就将尕娃围住了,七嘴八舌的打听王况的来历,娘咧,连王将军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黄将军,都是对那小郎子的话是俯首贴耳的,这是什么来路哇?

    尕娃子就是不说,憋了半天,实在没招了,就低着头,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来,一溜烟的跑了,远远的留下一句话:“老爹,俺去帮玫玲砍点柴火去。你们也别打听了,听俺的没错,真要能让你们知道,几天后就都知道了,你们不都听得分明的么?小郎君是不想那些刚刚跑了的外番人知道他来了。所以你们就莫要再问了,老爹呀,您可能猜出了点什么,但也求您老人家不要乱说。”天都快黑了,去哪砍柴火啊,这小子找借口也不是这么找的,听得那些个渔民哄的一下全都笑了起来。

    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能力,让一个在建安的人不走就是不走?在其他地方可能很多,但在建安,大抵也只有那么有数的几个,加上王况的年龄,果老爹还真的心里有了答案,现在听的尕娃子嘱咐他,不由得笑骂一声:“这小子,还没娶亲呢,就开始管起老汉来了。”话音里透露出那么一丝丝的得意和欣慰。

    王况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以他现在的二十多岁的年龄,再是称呼他小郎君小东家之类的就是不大合适,但王况脸上的微笑,总是能让见了他的人,都会自觉不自觉的称呼他一声小郎君小郎子,总让人觉得要这么叫才显得亲切,这也是对王况的一个认同感,王况不同于其他世家子弟,也不同那些苦读出仕的寒门子弟,二十岁不到就是一付老成的模样,不管心性是不是好的,但常年养成的习惯,总使得他们在百姓面前都不大笑的。

    可以说,过了束冠之年,还会被人在称呼前面冠以一个“小”字,这就是王况独享的百姓对他的认同,可惜这个小渔村除了和东治港的往来比较频繁之外,和其他地方并没有多大的交流,而王况又是第一次来东治港,要换成了在建安,只要有人说“有个二十多岁的小郎子”之类的话,建安人马上就能联想到那说的八成就是他们的小东家。

    不提小渔村因为尕娃得了果老爹的认可,同意了这门亲事而沉浸在一片喜气之中,小小渔村,大家都是乡邻,一家有喜,那就是全村有喜的。

    在日头完全的没入了海平面下后小半时辰,王况他们就回到了东治港,港口的守兵早得了王霖泊的吩咐,见到艨艟回来,就一人跑去飞报,另一人领着王况他们往水军大营里面赶,徐国绪还惦记着他那一大盆的花蛤,就拉了一个守兵,让他把花蛤端回驿站里去,并让他通知黄而娃准备好碳火等等烧烤的物事,准备晚上回来好好的享受享受。

    富来分号的掌柜也挺来事,既然是将大宴改在了水军大营和船厂之间,他干脆连带着把水军将士们也邀请了过来一起参加,几千人是请,一万多人也是请,没什么区别,所区别的无非就是食物够不够的问题,人手方面是根本不用愁的,水军的各火都有伙夫,加上这次招募出海的人里,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身具烹饪技艺而被特招了进来的,再加上跟那些酒楼的说合说合,让他们多出点人手过来帮忙,几下里,人手也就凑齐了。

    食物也不缺,身处海边,还能少得了吃的?不说别的,就是那海边的沙滩里,随随便便的一挖下去,那就是一大堆的东西,还有礁石上的牡蛎等等,更别说渔民们每次出海回来总要给水军将士们送来那么多的海获了,要说少,也就是菜蔬少了些,但也没什么打紧的,大宴么,少吃点菜蔬,也就是一餐,没什么大不了的。

    船厂有三千多人,水军上下在营地的一共有六千多人,另有三千多的兵士不是驻扎在建东的各岛上,就是往来巡逻在建东到建南和东治的这一条航线上,扣掉守卫值日的将士,满打满算也有六千人用餐,加上募集到要跟了船队出海的人也有一千多号人,一共就有一万一千多人聚集在大营和船厂之间的空地上聚会。

    但真正用餐的可不止这些人。

    第五百五十一章 拽拽的伙计

    王霖泊不是一个出色的将领,但也不是个窝囊人,一个能把亲民工作开展的如此有声有色的人,怎么可能放着那些守卫的兵士在那站岗看着别人吃自己喝西北风呢?他一声令下,所有将官都是先草草的吃上一点填了肚子,然后去把那些哨兵都换了下来,这个举动赢得了水军兵士们一片的喝彩声。

    然则这些个将官却也不会是白替兵士站岗的,世家出身的王霖泊也懂得安抚众心,特地的跟富来客栈的掌柜打了个商量,等过一两日,就在富来客栈摆上几桌,众位将官可劲的造就是了,也因建州水军是自家小东家一力促成而建的,在富来分号掌柜的眼中,那就是绝对有别于镇军的,因此富来分号的掌柜也没那犹豫,直接就开口说还是富来请客了,倒是王霖泊经此一来,既赢得了当地百姓的一声赞,又赢得了水军将士的更大忠心,却是不用他花一个铜子儿。

    不光是如此,王霖泊还把那些平日里和水军关系很是密切的商家掌柜都邀请了过来,一些和水军打交道很多的渔民也是在他的邀请之列,还有边上镇子里的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在其中,因此这么一来,整个用餐的人次就达到了一万两千多人,这可是东治港难得的大聚会,只差一个人数上没法和福州的流水大席人数比,但其他方面却是只好不差的,流水大席可是家家户户都烹食,这技艺是有好有坏,可这次的聚餐主厨的却都是经过挑选的高手,就是伙夫也不过打打下手而已,当然不是寻常百姓那点的些末技艺所能比拟得了的,是以,不管是兵士们也好,船厂的匠人佣工也罢,个个都是卯足了劲的胡吃海塞。

    吃到了后来,竟然开始行起酒令来,水军的酒令倒也特别,特别处不在于令,而在于惩罚的方式,赢了的就吃酒吃菜,输了的,那就对不住了,给我下海去,不摸到一条鱼别想上来,这空地也是紧临着海边的,却也不是海滩,而是一整块的大礁石,足有两丈多高,直直的插到海里面去,因此在吃酒的当间,就时不时的听到“噗通”一声响,是那输了酒令的兵士下海摸鱼去了,摸得的鱼自然是直接的送到灶台那边去让师傅们趁着新鲜下锅烹了吃的。

    “哎哟妈呀,这帮兵士们疯了么?以前从来不来这一片抓我们的,今天都撞了邪了,一个接一个的来?”要是礁石下这片海域的鱼儿们有思想的话,恐怕这一句就是它们想得最多,最郁闷的了。

    王况他们到时,正是一帮子的兵士们脱了外袍噗通往水里跳的时候,这时候天还没完全的黑下来,徐国绪在二老屿吃烤牡蛎还没吃过瘾呢,想想下,虽然是有百斤,但刨去了那厚重的壳,也不过三四十斤顶了天了,而岛上足足有一火的守卫兵士,加上王况他们十来个,就是六十多人,一人也不过分到两三个而已,哪能吃得饱?靠牡蛎的美味,其他人不知道,王况自己一个人就能一口气的消灭了二三十个去还不带饱的。

    问明了兵士们跳水的缘由,徐国绪就嘿了一声:“你们怎么这么死心眼哪,也不瞧瞧,这鱼天天吃,你们也不腻?听某家的,输了的也不要去摸鱼了,就去撬牡蛎,去挖花蛤,抓螃蟹,牡蛎一人要起码撬二十斤才行,花蛤要挖两斤,螃蟹么,比较难抓,那就两只,要大的哦。”

    二十斤的牡蛎其实也不多,一个就能有半斤了,也不过四十来个的样子,要是寻对了礁石,不要说二十斤,就是一百斤也不过顿饭的功夫就可以做到,比起两斤的花蛤来说,并不算多。尤其是在军港这个重地里,平日可是禁止渔民在这一段逗留的,所以这一大片的地段,这几年来就是鱼儿们和虾兵蟹将的天堂,很是聚拢了不少的。

    有建州出身的兵士当然是认出了这个说话的那就是跟自家小东家非常莫逆的兄弟,也是在建安赫赫有名的吃货一个,别看徐国绪来建安没几次,但他的好吃早就从建安的大小官员嘴里传到了百姓们的耳中去了,好吃的人大多都懂得吃,尤其还是小东家的兄弟,他既然这么说,必定是有其道理在的,于是就带头起哄,说是要改了规则。

    改就改吧,这也是建州兵这么说才会大家都同意,谁让建安是天下大比之地呢,谁让如今的建安随便到哪一家去,都能拿出至少一两个拿手菜来呢?这可是烹饪界的圣地来的,听他们的准没错,于是就改。

    徐国绪一看,乐了,得,这下又有口福了,于是他一把抓住一个穿了富来客栈制服的伙计:“去,整俩烧烤架来,让其他的人也都去准备几个。”

    “你谁呀?你说整烧烤架就整呀?你个胖子,好生的有的吃的却要来捣乱,你难道不知道现在食材还是有缺的么,这些个郎子们自发的要下海去摸鱼来补充食材,你倒是好了,一句话就改了,要整你自个整去,某家没空。”没曾想却是个脾气冲的,而且,这富来分号里,也就那么一两个人认得徐国绪,其他人都是不知道他是哪根葱的,就连王况要是跑到分号去,估计认识他的人两个手掌都足够数了。

    王况听了却是皱了皱眉,话不是这么说的,不管今天是谁掏钱,既然你作为一个伙计,就要有做伙计的觉悟,不能因为今天是富来客栈掏腰包而以为别人都欠了他的似的,来者都是客,既然能来这里,那就是富来客栈的顾客,不管这顾客是不是掏了钱的,总之,这不是一个伙计需要关心的问题。

    “哟呵!你小子嘴还挺硬的。”徐国绪也来了气,不过却也没有拿他的身份出来压人,反而是一站,将个王况挡在了身后,不让那伙计和王况对上话,他眯着眼,盯着那伙计,“去,还是不去?”

    “不就是个烧烤架么?喏,瞧见没?十步开外,那个帐篷里就有,自己个整去,某还有急事呢,没空,你瞧瞧,这里面的伙计厨师们,哪个不是忙得满头大汗的?”

    王况怒极,这态度也太恶劣了些,他一把拔拉开徐国绪,走上前一步:“去,还是不去?”现场有许多的人都已经看到了这边,王况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顾忌到别人的面子,而且,在王况的印象里面,富来客栈的伙计,还真没出现过有这么坏脾气拿架子的,这里面,或许有隐情,表面现象并不能代表着本质,这个道理王况是知道的。

    或许是王况的气势让那伙计有些受不了,也或许是许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到了这边来,那个伙计嗫嚅了半晌,道:“好罢,某就去帮你搬来。”说完转身就往他先前指着的方向行去。

    “二郎莫气。”徐国绪反而安慰起王况来,“兴许这小子刚好碰到不可心的事也不定,总得将事情弄出个原委清楚来才是。要说么,某家也是有错的,不该一把就拉住了让他去做事的,换了二郎你,如若是有一个人突然的跑过来说,王二郎,你给某家去办某事去,你气不气啊?想必你也是有怨的,你谁呀,你凭什么使唤我?”

    “我省得的,自有分寸。”王况情知徐国绪是在为那伙计开脱,不过徐国绪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换了其他人,突然莫名其妙的被人支使着去做某事,都会有抵触心理,尤其是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在富来客栈,伙计的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一般在富来从当学徒算起,顶多干个五年七年的,就能在扩张迅速的富来客栈当上个小小的管事,能力高的还能被外派了去执掌一方事物,富来的外派和其他酒楼商行外派不同,富来的外派是有外派补贴和带薪探亲假或者说是安家费的。

    黄大不动声色的离开了,不大一会工夫,就将富来分号的掌柜的带了过来,掌柜的也是从建安总店出身的老人,见到王况,就笑逐颜开:“小东家您可来了,昨儿个要不是黄大郎捎了话拦着,某就要去驿站了,说真的,这些年您去了长安,可把我们给想死了,当初小东家在客栈里的日子,那是多自在呀。”

    “还不错么,几年不见,就当上了个分号掌柜。”王况笑着提起腿,那分号掌柜赶忙的一捂头道:“小东家可别,您那一招如今不好使了,孙二当年可没少拿我们来练的。”不料还是屁股上挨了王况一脚。

    分号掌柜的名字,王况早就忘了,自打他当上宣德郎之后,就很少过问富来客栈的小事,一应的事物都是丢给孙铭前和孙掌柜来决断,只有碰到大事他才会出面,而那几年里,富来客栈是扩张的最厉害的,人员的补充也是非常的迅速,除了当初的一些老人,王况几乎都叫不出名字来,但有的后来的人,王况还是有些印象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换个人盯梢

    能直呼孙二的名姓的富来客栈的人,基本上都是在孙二当掌柜前就进了富来客栈的,也都熟悉孙二从王况那学去的提脚就打头,扬手就踢屁股那一招,但王况后来就不按这个例来了,富来客栈的人也都知道,这个分号掌柜也是知道王况这一脚说不定就是真踢屁股,不过也知道王况就算踢实了,也不是真踢,所以也就装着没躲了而生受了一下,踢你一脚,那是当年那些客栈的老人们才有的福利,后来的人,就从来没见过小东家有踢他打他的。

    “那个伙计是怎么回事?”王况呶了呶嘴,示意着刚从帐篷里扛着个烧烤架出来的伙计。

    “哦?他呀?他不是咱们客栈的伙计。”这一边刚刚的小争吵,黄大在把分号掌柜叫过来的时候就大略的说了一遍的,因此分号掌柜一听王况问起,就连忙回答,“这小子原来是个浪荡子,整天的在街面上晃着无所事事,某就寻思着,这东治港人多口杂的,各地的人都不少,且孙老东家也担心小东家惦记着建东的事,某就让他在街上逛的时候留意着建东建南的消息,好第一时间的禀报回建安,也让他有个事做,每天也能从富来客栈得到点吃的和小钱,今次是因为客栈请客么,他觉得好奇,就跟了来了,又怕引起水军的误会,怀疑他是混进来的,就给了他一身伙计的衣服穿。”

    却是如此,王况算是心里舒了一口气,这小子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富来客栈的人,只不过是帮富来客栈做事而已,又是街面上行走的,自然是没有经过任何的培训,也就没有一个伙计的自觉了。本来么,他就算没认出王况和徐国绪的身份,但黄大昨天可是去过分号的,他要真的是伙计,应该是有印象的,掌柜的都要以礼相待的人,他怎么敢就这么怠慢了?

    正说着,那假伙计扛了烧烤架过来,见到分号掌柜,连忙见礼:“呀,邝掌柜,您怎么来了呀?不就是一件小事么,放心,某一定给您处理得妥妥贴贴的,决计不会没了富来客栈的名头和俺身上穿的衣服的。”说完又冲徐国绪一瞪眼,“啊哈!你个死胖子,竟然敢找邝老大告状了?来来来,某跟你论论,究竟是谁个的错,你说吧,兵哥们自发的行令抓鱼,可这死胖子竟然说不让抓鱼,说什么要改撬牡蛎抓螃蟹的,本来今天请的人多,又是仓促的,一时间食材就不太够了,兵哥哥们抓鱼那也是为了补充一二,你倒是好,一开口就改了,等下食材不够怎么办?难道把你一身肉剐下来烤给大家吃?”

    “放肆!”邝掌柜一声怒斥,把那小子给吓了一跳,连忙将烧烤架轻手轻脚的放下,瞅了瞅王况和徐国绪,又瞅了瞅邝掌柜,半天不敢做声。

    这一番的对话,王况总算想了起来,这个分号掌柜是邝大的族侄,邝大将家迁到建安后,他族中不少人见邝大混得风声水起的,渐渐的来投靠的就多了起来,有的受了孙铭前的资助而开了个小营生,有的则傍着富来客栈这棵大树,搞起了边缘的小产业,比如说帮着下乡去收点应急的食材了等等,算是整个富来产业链条上的补充,而有的呢,则被安排进了富来客栈从伙计火工开始做起,这个邝掌柜算是其中做得最有出息的了,几年时间里就升到了一个分号的掌柜。

    说是族侄,其实他的年龄并不比邝大小多少,也是行大,不过为了和邝大区分开来,富来客栈里的人都叫他邝老大。辈份这事还真不好说,就比如说王况吧,还得管一个比他小不少的王村嫁了出去的女儿的儿子叫一声阿爷(舅舅)。也是如今王村人口凋零,不然的话,王况上头不定有多少个辈份吓人但年龄不一定比王况大的人呢。

    “这是咱们富来客栈请也请不来的尊客,告诉你,这位尊客的话,那就等同于咱们小东家的话,等同于孙老东家的话,他说改,那自然就有改的道理,你一口一个那个,那个什么,也不怕闪了舌头去,还不快快赔个不是,至于这位爷要怎么个发落你,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不要用那可怜的眼神看着某,某早就说过你不是做伙计的料,现在这不明摆着的么?幸亏当初某心狠,没把你招进来,真要把你招进来,富来客栈还不知道要被你捅出多大的篓子。”邝老大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这谁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