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度拿起抽屉里一本记事本,随手翻了翻,还没记几页,得带回去,别浪费了,以后还能继续用:“哦,是么?”

    脚步声一落,又一落,皮鞋稳稳踩在水泥板上,陆焉识单手插在兜里,片刻后,陆焉识已经站在了许度的身边,身影投落在书页上,许度眼神微深,扶在书页旁的手指不动。

    办公室内寂静压抑,投射在地板上的绿光似乎有所伸展,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在安静中,外头突然传出一阵声响,像旧竹板敲击沉闷声响,透着微微诡异,又没有新竹来的清脆动听,只是这样一下一下,有轻有重的敲着……

    陆焉识低眼,右手擦了擦桌面,随后抬起,捻了捻指腹,动作从容优雅:“怎么?是陆某做错了什么坏事么?以前可没有这么冷淡。”

    许度闻言跟听见什么特好笑的事似的,噗嗤笑出了声,陆焉识眉眼一抬,听许度变笑边道:“陆老师,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陆焉识睨他,等他下文。

    待许度不紧不慢的抬了头,就这么不躲也不避的对上了陆焉识的眼睛,在气势上分毫不让,他直言道:“叫作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焉识眼眸中微闪,转瞬即逝。

    许度:“虽然我的确不太懂你们这一行,也不想懂,但是像这种自觉运筹帷幄,掌握别人生死,拿棋子当乐趣的人设,你还是在电视里过把瘾就行了,搁在现实里……”

    许度低头,随手那本笔记本,翻过自己写过的页数,掐在两指之间,大拇指压在一旁干净的书页上,随后纸张撕扯的声音响起。

    论手,许度的手要比他对象的好看太多,手指修长白皙,指骨分明,他漫不经心的将撕下的纸张在交替的两手之间揉成了团,低着眼道:“就像个傻逼。”

    陆焉识笑了:“你觉得这样就能惹怒我么?”

    “不觉得。”许度耸了耸肩,“我只是想告诉你,没人乐意配合你的戏,既然你的小学老师没教过你,唔,而且反正你也怪辛苦的,不远千里过来装下逼,那今天就勉为其难的花上那么一点点时间,来替你的小学老师告诉你……”

    许度勾起唇角,抬眼,看他:“得了便宜,就应该乖乖躲一边去吧,老天说不定还记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呢。”

    目光对峙,空气在强大的气场下仿佛凝固。

    一个月前,在乡间田埂,陶冬在电话里如是说道:“听说你们最近在找一个人,好像你家那位还自断了不少尾巴,就想把那个人钓出来吧,给你们个忠告——及时止损,那位要的可不是这么一点点东西。”

    许度把因为贫穷而准备带回去的本子搁置桌上:“你这导演当得还挺辛苦的,演员罢工了,还得千方百计的提醒一下,你表弟知道当了一回他亲爱的表哥的传声筒么?

    看我干嘛,你那个表弟头脑简单粗暴,对你一心崇拜,可你对他,还没有信任到把这种事都跟他说吧?”

    陆焉识不说对,也没说不对。

    开玩笑,许度好歹也是拿过作文奖的人:“怎么?你以为我们是找不到你,才放弃希望放弃你安排的剧情么?这位导演,请问您是哪来的信心觉得陶冬给我传个话,我就立马大吃一惊,悲痛欲绝,往事直上大脑,连脸上已经愈合的伤口都仿佛隐隐作痛,然后把你是幕后黑手这事拿村里的大喇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宣传一遍?”

    是的,一个多月前,许度就知道丁凯是谁保释出来的,又是谁做了他的背后靠山,让他如此嚣张。

    惨么?的确挺惨,从许度自个受伤到周几行一朝掉到一百零八线,哪件事拿出来说都挺惨的,但是无论是许度还是周几行,都没有觉得惨到痛不欲生。

    假设说如果周几行没有一通折腾求他一乐,许度可能真的会留下心理阴影,或者说许度不在,周几行也可能会彻底自暴自弃。

    许度不知道在别人眼中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反正对于他这个年过三十,说个爱情都觉得怪矫情拗口的大叔来说,生活就是一块大得需要穷其一生才能看到尽头的布匹。

    而周几行就在里头见缝插针,细水长流,让他哪怕是在明天就可能面临失业的问题的现在,许度再去回想,想起的不是玻璃插在皮肤里的疼痛,也不是被万夫所指的愧疚。

    是周几行悄悄放在他枕头底下的平安符,是那天周几行抱住他的时候偷偷掉的那一滴眼泪,是临行时看见周几行来了的那一刻,是周几行排在等着买烤鸭的队伍中的身影……

    爱本身就让人强大,哦,他好像还没跟周几行说过爱,回去后,也不知道周几行忙不忙,他的王者体验还没送货上门呢。

    李程还在继续在瞎找,周几行仍保留着这口气,许度也没想继续折腾,到现在都没告诉任何人陆焉识的事,可是他不折腾,人家还不满意了,这不是就自己找上门来了么?

    许度做了个请的手势:“反正我是没说,你要想说的话,现在可以打个电话给他,他号码没改。”

    陆焉识终于笑了,淡定的大佬没有半点被揭穿的害怕,也是,谁怕谁呢,现在人家是大佬,他们是过街老鼠:“你果然很有意思。”

    许度:“是么,我就不说谢谢夸奖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位每次看我都跟一头小兽似的有多有趣?

    许度大概能猜到陆焉识一开始是想通过陶冬,来催一催他们的进度,然后发现他们还是没怎么动,大佬嘛,都是懂得有舍有得的,既然周几行不肯动,那他就把丁凯推出去送给周几行,结果人送了,周几行还是不肯动,于是陆焉识不高兴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可能想看见的是许度看见仇敌后的震惊悲愤脸,不巧,许度压根就没有那个表情库存。

    大佬嘛,肯定是淡定的,这一点点小意外算什么,陆焉识还能笑笑,像朋友一样跟许度聊了起来:“许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许度笑着回应:“然后呢?是不是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筋骨惊奇,万中无一?”

    陆焉识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半倚靠着高度还不到他腰的办公桌,离许度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他一手搭在桌面,手指略有节奏的敲击着:“也有,我只是想看看被几行扔进垃圾桶的人是什么样的。”

    许度:“……”

    陆焉识淡淡挪过眼,从上低眼看他:“没想到,你会让我的乐趣脱轨这么多……”

    陆焉识慢慢的,俯下身,让许度眼瞳的自己越发的清晰,他太擅长这样的节奏控制,白色的衬衫,细碎的发丝,似笑非笑的眼睛……

    许度喉结滚了一圈。

    陆焉识停住了,在许度眼前眨眼:“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位每次看我都跟一头小兽似的有多有趣?”

    许度牙根不自觉咬紧。

    只一下,陆焉识就笑着退开:“不过没关系,剧情嘛,改就是了。”

    下一秒,陆焉识起身,利落的往外走去,在离门一步之远的距离,他停伫在那,许度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许度不想承认,他在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

    陆焉识:“跟你聊天很愉快,再见。”

    门开,再合上,许度坐在原地,搁在扶手上的手不知觉的握紧,再握紧,门外尖叫声嘈杂,一声一声起伏不断的陆焉识,许度闭上了眼,双眼干涩,双唇细微的抿了一下,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