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婷同学,你真考虑好了,不跟我回家见见公婆?”李和点着一根烟窝在灶台底下烤火,看着在厨房台面上忙和的张婉婷。

    张婉婷看李和又点了一根烟,抽的没玩没了,道,“不去。等毕业吧。吸烟有害健康,戒了吧!”

    李和满怀骄傲的答:“不能戒啊,俺爷爷吸烟,俺爹也吸烟,轮到俺不能断了香火。”

    张婉婷气的把手里的抹布一下子甩了过去,她觉得他们俩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把这辈子所有的架都吵完了。

    李和叹口气,“以前没媳妇的时候俺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现在如了。”

    “少跟我贫嘴,我要是开始认识你的时候知道你这么坏,我才不答应呢。”张婉婷气的牙痒痒,好像又听到外面开门走路的声音,扭头一看是苏明,道:“你俩进堂屋聊吧,厨房我一个人就成。明子,吃了吗?”

    苏明手笼在袖子里,勾着身子,冻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嫂子,吃了,你自己忙吧。我找哥说点事。”

    两人进了堂屋,把炉门打开,又加了点碳,苏明道,“哥,那帮温州佬满大街串。妈的,这都大冷天,还不歇着,这帮人全掉钱眼里了。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削他们。”

    李和茶壶里加了点水道,“他们做眼镜,纽扣,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学着点,这股狠劲,一般人没有。不要小瞧了这帮人,你还是不惹的好。南方人最是团结,温州,潮汕地区,客家,哪一个是好惹的?记住,与人为善,和气生财最是重要,不要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不顺眼。”

    苏明歪歪身子,搓搓手道,“他们真像你说的那么有钱?那一个纽扣顶死才赚不到一分钱,我就觉着你夸张了。”

    李和笑着道,“你没听过,十个温州佬九个商,还有一个会算账,人家好多偷偷摸摸七十年代初就开始做生意了,再说人家本来就是侨乡,谁在国外没个个把亲戚,但为人却一直很低调。做批发做零售,人家也是积少成多,不要小瞧里面学问。试着跟人家做朋友,多学两招,不过不要被人忽悠了,论精明,你还差一截。能帮得上就帮,到时候,你这才叫朋友遍天下。”

    苏明被李和这么样损落,病怏怏的缩着脑袋不想说话,不服气的道,“知道了。”

    这个时候低调的温州人,再过几年才能让全中国吓一跳吧,温州人咋的啦?这么多,这么会赚钱。也许他们才是中国真正的经济先行者吧。

    第0058章 聚会

    巷口老李家的饭馆又扩了一圈,就是在原来的院子里,私自搭了几件屋子,方便给人聚会请客,小小的一间,十平米左右,里面放着旧桌子,椅子,算是简易版的包厢。

    餐馆里嘈杂得很,油锅的刺啦声,锅碗瓢盆的磕碰声,食客们的叫嚷声,混响成一片。

    腊月天,刀子天。腊月风,似鞭子。风把屋顶的雪搅扰得四处飞扬,比下的雪还大。

    何芳和赵永奇请吃饭,趁着天没黑就早早的过来了,何芳穿着簇新的红色大花缎子花棉袄,从来也没有感觉过这么妥帖。

    想想以前到了冬天,连她每月必用的卫生巾,也改为卫生纸了,这种纸论斤卖,便宜。为了偶尔能沾点荤腥,有时到鱼市上,在宰活鱼的现场,拾捡人家遗弃的鱼的内脏,回来后把鱼肚和鱼肠洗净,做鱼汤面。

    何芳看着油腻腻的桌子也是习惯了,可也眉头一拧,对着身子越发胖,油嘴滑舌的老板老李头,笑眯眯的道:“哎,我说老李头,你房子搭了新的,就舍不得换个新桌子,你这生意也是做的没谁了。”

    老李笑着道:“哎,这赚不着钱,可不就得节俭点吗?你们点啥?”

    何芳懒得听这酸水,直接道:“你上次那个兔子锅不错,上一个。还有再上个鸡锅,涮羊蝎子。其他的你看着整。还有那炭火赶紧添上,冻秃噜了。”

    炉里的炭火又渐渐旺了,房里渐渐暖和了。

    不一会,何芳宿舍四个小姑娘刚到,陈硕、高爱国两个人顶着皮帽子,也进来了。

    陈硕摸着油乎乎的桌子,夸张的一叫,“贼你妈,饿捣咧八辈子霉咧,脏的跟松一样!”

    屋子里笑疯了,赵永奇气的跺脚,“不准学我说话,来请你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李和刚带着苏明进屋,对陈硕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这点道理总该懂吧。叫饿说,你胡咧咧,瓷马二愣,都成送列。”

    屋子里笑的更疯了,何芳捂着肚子,道:“你俩没一个好东西,尽欺负老实人,你对象不带过来?”

    又对站在后面的苏明道:“明子,自己找位置坐,不要客气。”

    李和笑着道:“她怕冷,在家窝着。”

    羊蝎子锅先端上来了,咝咝冒着热气,香味辣味直往人鼻孔里钻。黑铁炉子,上面燃起耀眼的炭火,红红的火焰升上来,不停地跳闪。

    等酒拿上来,何芳宿舍有两个姑娘大抵是南方的,白酒估计是喝不下去。只要赵青能喝,麻溜的喝了两杯见底,笑着道:“我还是粤南的呢,不也能喝两口,他们这群北方佬垮,天天喊咱南蛮子,我觉着咱就拿出咱蛮子的气势,跟他们拼了。”

    赵永奇笑着道:“我是西部的,不算北,不要算上我。”

    陈硕道:“阿拉是华东的,不南不北,中立。”

    高爱国道:“不要看着我啊,我是胡建客家,四海为家。”

    酒菜上齐,一桌子哄哄闹闹,叙说着家乡的吃食、景物;讲小的时候的一挂鞭炮、一串糖葫芦、过年的一件新衣服;讲家乡曾有的辉煌,讲家乡的落寞,讲家乡的亲人。

    当然说的更多的是走出来了,不易啊!

    看外面的天地,再想想家乡那是个偏远、封闭的地域啊!

    到了晚上,天色慢慢暗下来,食客们越来越少,餐馆里显得空空荡荡。饭馆老板儿子大概跑的累了,就着炭火歪身子滩在椅子上,静静休息。

    饭店老板提了一瓶酒进来,敬了一圈子酒,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热闹,不过你们等会回去注意点安全,那帮子武斗派回来了,街面越来越不安宁了。”

    苏明,接口道:“你是说南边的那帮人?我倒是听我家大哥说了,当初胡同口是帮子狠角色。”

    李和散了一圈烟,静静的听他们说。

    老李点着一根烟,慢腾腾的道:“大抵你们年纪浅,以前的事情不知道。知道的,也就偶尔听几句。别看你们有的下过乡,可城里发生的事,你们倒是不如我清楚。没下乡之前,这帮子人抄家批斗,打老师,手上也没少沾人命。”

    何芳气的咬牙切齿,道:“我们这些后来去的知青,被老乡这么敌视埋汰,我们开始没整明白怎么回事,也只能委屈。后来才知道,这帮子先去的,偷鸡摸狗,糟践人的事没少干,跟老乡们还发生过械斗。我们这些后去的纯受无妄之灾。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过来了,敢情去之前他们在城里就是坏胚子啊。”

    苏明也气呼呼的道:“可不是吗,他们是武斗派小兵,我们这些就是跟着遭罪。他们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

    老李笑嘿嘿的道:“嘿,好戏还在后面呢,你们想想,之前有些家庭被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人家现在平反了,这种深仇大恨就能这么算了?搁谁身上也不能吧。”

    李和闷了口酒,道:“跟咱关系不大,那会咱们才多大,咱们自己注意安全就是了。”

    一圈人把桌面上酒喝干净,就围好围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