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因为我不杀他他便会杀我。我问她,为何?你猜猜她说了什么?”

    “有人指使?”

    少年摇头:“她跟我讲她来自草原,一眼望过去无边无际。汉子们大快朵颐,少年们御马大笑,女人们洗衣做饭无忧无虑。若不是战乱,她应该是部族里人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若不是战乱,她不会流落到皇京。我又问她,为什么要取我的性命。她说,她只是一颗棋,她想回到草原去。她知道回不去了,除了死,他是回不去了。明月,你看这外面。”

    少年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便是戾气也未见丝毫。他撩开车窗的帘子,燕寒月看过去。

    马车已经行了许久早已出了王城,窗外的哀声不断是无数的难民。燕寒月记得,此时王城外的确正在闹水灾。但除却水灾,百姓的衣物满是补丁。

    仅仅只是离王城数十里,便就有如此大的差异。燕寒月又将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主公之意是…”

    “瞧见了吧,处处都是黎民受苦。君侯们却享乐的享乐,算计的算计。王道大多要牺牲无数庶民的性命。战争,天灾,无论怎样都是庶民受苦。你说,见到此情此景是个人私怨重要,还是家国大义重要呢?”

    燕寒月依旧沉默,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也是恩师没有教导的。他有些好奇,分明是较他还要年幼的少年,是如何悟到的呢?

    “我明了,你一定在想那王宫是我的家,王城才是我的故乡,那毁了我家的大恶人如今就在王城王宫中。他没有做到当初篡位时的信誓旦旦,他只是贪图享乐,让这家不家,国不国。我呢?也是君不君,臣不臣。”

    少年的表情似是有些悲伤,燕寒月突然就弄不懂了。也在怀疑自己的决定,自己为了恩师这点私怨是对的吗?

    “这是夏季,死尸多了会出疫情的。可有人会在意吗?人人都想请我为座上宾,可没有人想要为这些百姓做些事。我们这些人,无所不用其极,各种道术只要能用的都不会放过。只在阴谋处的我们,自小出自于氏族。

    明月,我也只有过私欲。可当我第一次去了燕州,第一次跟随老师游学,第一次被追杀。我发觉,从前草原的小郡主送我的生辰贺礼真是好。

    那小郡主天真烂漫,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尖。她对年幼的我说,祝小太子平安康乐,永世无忧。

    平安康乐,永世无忧。天下黎民求得无非就是这些。

    为什么我不能亲手斩平这乱世呢?我想要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都能平安康乐,永世无忧。”

    “平安康乐,永世无忧…”燕寒月重复着这八个字。莫名的迷惘更是浓了。

    “你恩师当年问我,太子若为君当以何道?我未答,因为我一直不确定,我的道是什么。到如今我也不过了悟了三分。明月,今时孤问汝。”

    “汝为何道?”

    少年目光灼灼,燕寒月当真是没有看出来少年有多少认真,不过这问话确实让他深思。

    少年见他发愣,只是扬手放下车窗帘子,缓缓绽开笑意:“你且回去吧。待到你参透了你是何道再来寻我。”

    作者有话要说:燕寒月:主公之言真是受教了

    容迟:亏你长得一张好脸

    第9章 北上去舟骊

    元子烈并不急于赶路,一行人就在郊外准备着休息。

    冬至在马车外轻声道:“主,已经燃了篝火,下来透透气暖暖吧。”

    少年在马车中应了一声,方才撩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扶棺到此处,天幕已经暗沉,星子渐渐亮起。

    少年抬头瞧了瞧天幕又用手抚了抚棺椁:“荣侯,你同我讲讲我到底如何心气平和的走下去?”

    篝火暖意,少年的脸庞被火光照亮。

    “主,咱们这么走怕是时间会长啊。这一来侯爷的尸身怕是…”立秋递上一只兔腿。

    少年眼中似有星河,但声色却是寡淡:“无事,今儿不过就是为了等人。得了空就将荣侯火葬了吧,咱们带着骨灰回去。”

    “主,这…这于理不合啊!”冬至大惊,怎么说荣侯也是元子烈名义上的父亲啊。

    “我看也没什么,此去路远侯爷的尸身免不得受大损害。这地界,不行个月余怕是到不了。烧了也好。”一旁的立秋倒是看得开。

    “还是立秋知我意。”少年含笑,咬了一口兔腿“给我收一只兔腿。”

    “嗯?为何?”立秋不解。

    “你就去收,一会儿便有人来送行。”少年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腻“将这切片吧。”

    立秋应了就接过去办了,冬至也去取了新的兔腿。

    少年同时也将双手擦净,远处马蹄声渐近。

    他起身,扬眉含笑:“你倒是来的匆忙。”

    竟是公子怀勒马立在他面前,风尘仆仆发丝也被风吹的散乱,他急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不匆匆,怕是赶不上你了。”

    元子烈冷笑,却还是伸出手借了力道将公子怀拉下马:“这不是等了你。”

    “我也知道,否则如今你怕是已经到了下一个城池,我便是追不上了。”

    公子怀放开少年的手,又见立秋走过来:“赏杯水吧。”

    立秋怔愣,却也再去倒了水。

    公子怀饮了数口:“魔头,我来送送你。”

    “我知道了,你这一来无人起疑吗?”

    “我跑死了两匹快马,时间用得极短,只要明日午时之前赶回谁会起疑。”公子怀说的轻松,从怀里摸出一枚月型的玉坠子。

    他身上因着急行有些汗味,较之元子烈年少两岁个头也低于元子烈。

    手中月型玉坠在星光的映射下十分晶莹,他拉过少年的手将这玉坠子放在他手中,神色也显得严肃:“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愿逐月华流照君…

    “好了,你这一汪月华我收到了。匪,待归来日也不知我是如何了。”少年兀自浅笑将冬至递上来的包好的兔腿接过来放到了公子怀手中:“给,当年说小兔子可爱的小少年。这兔肉也好吃得很。”

    公子怀面色难看,确实是当年元子烈要亲手烹食兔子,他闹着兔子可爱死活不让。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耳根升起薄红说着快步走到马前,然后翻身上马朗声道“走了。”

    “好。”少年喃喃,听着马蹄声远去方才深吸一口气:“夜深了,起火助助兴吧。”

    冬至聪慧,她自然懂得元子烈的意思是要将荣侯火葬。

    以此来助兴的或许只有元子烈一人了。

    火烧的很大,看着在熊熊烈火中的荣侯少年似是叹息了一声,他忽地想到借着他身份消亡在大火中的少年。

    元子烈向烈火靠近了几分:“元子烈,原是我亏欠了你。”姜别此生怕是一直在亏欠你父子二人。

    姜太子别,名别字倦罹。这才应该是他。可他生生夺了元子烈的身份。到如今也只有是自己修身求学之时老师取得容迟二字是他了。

    容迟,容迟…

    少年仰头阖眸,种种事了,又将如何?

    这一路向着燕州竟是行了一月。

    硬是将少年的身体熬得消瘦。

    夏末已尽,燥热已消。将荣侯葬入陵墓后,元子烈调养了几天。

    “主,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冬至放下茶点,为元子烈揉了揉额角。

    “多年筹谋,燕州形势安稳。只是边境草原部族多有动荡,且野心勃勃。”少年目光深沉,他的眉眼有些莫测。

    冬至懂得:“主是打算北上?”

    “草原部族领地大,但四分五裂,这些年我一直盯着觉得舟骊在其中很是出众,若我可以推上一把,草原归一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主是想谋个朋友?”

    “嗯,以我之能大抵是可先把陈国谋到手,但轻易出兵攻略他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有北部部族这等剽悍之辈助力,当是顺利。”

    “可…这相当于与虎谋皮啊。主,可要三思?”

    少年摇头:“富贵…险中求。”

    冬至是明白不能阻止元子烈了,只好点头:“要奴准备准备吗?”

    “不用,我自有安排。”

    陈王揽着少年的腰身,不时也有些不安分,而被他揽着的少年本是眼角迷离带着魅惑却是突然愣神。

    陈王有些担忧:“书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