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洗了澡,去除身上的汗味烟味,将冰凉的小女人抱在了怀里,然后伸手关掉灯。黑暗降临,她就开始发抖。

    她害怕。

    很害怕。

    前几夜病房是通宵灯火的,这样的黑暗,让她想起那一天,想起了她的父亲。

    恐惧,不安,害怕。

    陆焱心疼坏了,长叹一口气,伸手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透出暖暖的影子,他将她搂得更紧,抓着她的两只手抱在自己的腰上,再次安慰:“一切都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时间会慢慢冲淡这一切,你也要勇敢一点。”

    顾湘用力地点头,咬紧嘴唇,没再让自己哭出来。

    “我知道…”

    “我只是,只是一想到回家见妈妈,我就更难受了。”

    “你放心,这一切都有我陪着你。”

    陆焱盯了她半秒,伸手将她的发梢别在耳后,吻了吻她的头顶,然后是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嘴唇。

    他的吻很轻很轻,慢慢地,轻轻地安慰着她。

    顾湘的颤抖稍微停止。

    那一刻,顾湘忽然想到了他们在敦煌莫高窟看到的巨佛时。

    他也是这样地吻着她。

    ——虔诚,悲戚,又温柔。

    陆焱的吻慢慢加重,带走了呼吸。

    顾湘有一瞬间的怔神,好像悲伤散去一些。

    她想到了那天,想到西北,敦煌,宽恕的佛,

    要是所有的一切,烦恼世俗,悲伤欢喜,都能真如一粒流沙,落入大漠中,那该多好啊。

    陆焱低下头,再次吻着。

    他的气息慢慢窜进她的唇中,注入温暖和力量。

    慢慢地,顾湘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心里有一丝释然。

    良久,陆焱放开了她,深深地望着她,手指温情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湘湘,我有事和你说。”

    “嗯?”

    “我想过了,等这件事过去,我想带你来西北。我跟妈也说了,她现在快退休,可以有半年时间在西北,剩下半年在南城,刘嫂、王阿姨,小昭也可以过来,完全可以照顾好你。”

    “我一个月一定会回来一次,我们离得近,你有事的话也方便些。”

    顾湘嗯了一声。

    其实她还没去想这些问题。

    “湘湘,对不起。我不是没有想过调回南城,但是我们军区…”

    顾湘说:“我知道的。”

    陆焱他们隶属于西北军区,南城这边是南海军区,要从一个军区调到另一个军区,像他这样的长官,基本是不可能的,而且上头也不会放人。陆焱才三十六七岁,正是仕途大好的时候,他还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责任,他带出来的无数士兵,顾湘也不想让他放弃。

    而且之前她也有想过前往西北,只是当时没有结婚,后来又有了孩子,就拖下来了。

    “好。”

    “其实我爸…就是北方人,你在西北,我爸小时候也在西北,我有时候觉得,那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了,我愿意去。”

    陆焱歉意说:“委屈你了。”

    “没有。”

    顾湘头倚靠在他怀里,“好了,睡吧。”

    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温热的体温覆盖着彼此,顾湘缓和了一些,终于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陆焱拥紧了她。

    他最近几乎都没怎么睡,心里揣着事实在睡不着。连续几日,刘喜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他没敢告诉顾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顾湘状态也不好,更怕顾湘告诉顾沁,那肯定又是一场天翻地覆。

    而且。

    陆焱还是觉得,刘喜不会有事。

    这次葬礼结束后,他还是会再次回到泰国,继续搜索刘喜。

    陆焱叹了口气,太累了。

    就在这时,一缕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茉莉的清香,江南水乡家的味道。

    那缕香气让陆焱重有了希望,也心安些许,渐渐搂紧她,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六章 结局

    六月初, 南城机场已经进入初夏, 这里的春天向来短得可怜。飞机抵达时已是早晨,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暖风和煦, 空气里飘散着熟悉的江南花香, 令人心神愉悦。

    顾沁再有几天考完试才能回国, 陆夫人在外地工作没能赶回来, 是夏翠萍来接得他们。

    “湘湘!!!!”

    顾湘还没有到出口, 隔着玻璃门就看见母亲朝自己用力挥手。

    “湘湘!!你没事吧!!你同事说你被绑架了,可把我吓死了!!!”老太太扶着胸口,怕道:

    “还好陆少说你没事, 要是你再不回来, 妈妈旅游签证都办好了,就去找你!!!”

    “…嗯。”

    夏翠萍难得这么热情,一双手将她从肩膀到腰捏了一遍,连炮珠地说:“唉,你这孩子!!不会又是什么遇见变态吧,咱们怎么这么倒霉,上一次你们吃饭不就遇到过一个?!!唉!”

    “妈——”

    顾湘看着夏翠萍, 声音有些轻。

    “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

    顾湘摇了摇头,其实这么些年来,夏翠萍对她都不及妹妹好,但是遇到危险时, 母亲每次也都特别特别担心,就像那一次和陆焱沁沁吃饭,母亲听说她要冲上去,斥责了许久。

    “妈…”

    “到底,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你挨打了吗?!”

    夏翠萍急切地问,她刚才一路跑到机场,额头上都满是汗。

    顾湘摇了摇头,用力地吸吸鼻子,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妈——”

    然后她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夏翠萍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顾湘对她态度温柔而尊敬,不像顾沁那样会吵会凶会撒娇,这样的一个拥抱,这样一句娇软而可怜的“妈”,竟让夏翠萍心里蓦地发酸。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没事就好。”夏翠萍拍拍她后背,擦擦眼角。

    “下次别出去了,出去就跟陆少一起,无论国内还是国外。”

    “嗯,好。”

    “湘湘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其他先回家说吧。”

    陆焱在侧面拉着箱子,带她们走向停车场,小昭已经在等,殷勤地将行李搬上去。

    他们没回天籁湾,而是回到顾家。

    夏翠萍早就做好饭,就等着他们,她特意熬了牛肉咸蛋黄粥,还做了拿手的松鼠鳜鱼、红烧大排,热菜摆满一大桌,“来来来,吃吃饭,压压惊。”

    顾湘舀了一勺米饭,有些吃不下。

    “先吃饭。”陆焱拍了拍她肩膀,柔声:“吃点东西。”

    “湘湘啊,我跟你说啊——”

    夏翠萍亲自给她呈了一碗粥,说:“前几天啊我做了个梦,那个梦来来回回做啊,做了好几次!记忆特别深刻,就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遍,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什么?”顾湘也没注意听,随口应说。

    “我居然梦到了你那短命的爹!你爸啊!!你说神不神奇?”

    顾湘碗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下,嘴唇翕动。

    “太神奇了好吗!!他说他是来跟我告别的!告别!!这都十几年了还告别个大头鬼啊?湘湘,你说可不可笑吧,这个梦。”夏翠萍说。

    顾湘放下勺子,手指微微发抖,低下头,长发遮住脸颊。

    “湘湘?怎么了?”

    “妈——”

    顾湘一说出口,再忍不住,眼眶突然红,“爸他去世了。”

    “我知道啊,你爸他都去世十几年了!你现在哭什么啊?”夏翠萍懵了。

    顾湘摇摇头,再克制不住,全部说出来:

    “不的是,妈——爸,他其实没死,他就在泰国,之前还在老挝,他在做卧底,我这次见到了他……”

    “你胡说什么呢——你爸早死了!你认错人了吧,这孩子!”夏翠萍摇摇头,但是听她这么说,还是愣了几秒。

    “我说的是真的。”

    “爸爸当时根本没有死…他一直活着。”

    顾湘神色很认真,低低地说着,语气里也带出哭腔。

    夏翠萍看着她的神色,有些僵,“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没有死,他当时在做卧底!”

    僵持好几秒,夏翠萍有些信了,说:

    “什么意思?”

    “这是?你爸他,难道——他,难道他还活着吗?那他在哪?”

    夏翠萍懵了,奇怪地问,脸上有一丝光亮和期待。

    “什么意思,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还是我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