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下后说:“我不知道。”

    “你不记得了?”

    “嗯。”他点一下头,解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白色的那种白,像是人类开始进入冥想状态那样,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连白色的白也没有。”

    这个解释有点抽象,夏初换了个问法:“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的名字。”

    夏初坐起来。

    他说:“我叫万里。”

    “那你还是记得点什么的啊,比如你的名字,你的——”夏初思考了一下措辞:“身份。”

    “嗯。”万里很坦然:“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哦。”夏初又倒回去。

    长久的沉默之后,万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初。”

    “你不回家吗?”路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地铁已经没有了。”

    夏初试图想出一个能够迅速而便宜回到家的办法:这里到家有差不多三十公里,加上夜间服务费,夏初沮丧地发现这将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万里站在他的位置上,看了夏初许久,忽然问:“你遇到了麻烦吗?”

    “嗯?”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夏初“哦”了一声,兴致缺缺。

    万里提议:“不如这样吧,你帮助我恢复记忆,我帮助你解决麻烦。”

    那天晚上之后夏初就开始做同一个梦,山谷,悬崖,风,心慌,旷野。

    她想起来漂亮的、会发光的万里,想到他玉瓷一般的皮肤,雕塑一般的五官,以及深刻的对话。

    她几度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一场梦,直到出了地铁看见堂阊站台上,人群中的他。

    夏初还是坚持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甚至是海市蜃楼。

    于是她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等待11路公交车。

    公交车靠站,乘客一个一个刷卡上去。

    夏初慢慢挪动着,轮到她时,她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夏初!”

    夏初一惊,怔忡着朝声音源头看过去,万里和两个陌生男人重叠着,他笑得很开心,正在冲自己挥手。

    惊慌间,公交卡掉在地上。

    “你考虑得怎么样啦?”万里在另外两张油腻而肥横的脸的衬托下,变得更加漂亮。

    夏初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毕竟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或者自己真的已经产生了幻觉,无论是那种情况夏初都没办法立刻接受。

    “她在发什么呆啊?”

    “你到底上不上?”

    “喂!前面的快点!”

    夏初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堵在门口好一会儿,队伍后面的人都在表达不满,纷纷开始催促她。

    司机也偏过头喊她:“走不走喂,后面还排着那么多人,人家都要上班的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夏初捡起公交卡,飞快地刷卡上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看见万里在给自己做手势说晚上见,而其他人则完全看不见他。

    是的,只有自己能看到万里,能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万里真的是地缚灵。

    那之后夏初就开始躲着堂阊站。

    从地铁站出来之后就打车去公司,下班也是打车到地铁站,绕开堂阊站台,也就绕开了万里。

    反正他都傻乎乎的,不知道回头看一下地铁站这边。

    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没意义的梦。

    夏初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万里给她施了什么咒。

    所以在去医院之前,她还去了远近驰名的神婆那里求了一张签。但她只说自己做梦的情况,没有说自己遇到了地缚灵,可能是怕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怕神婆哪天就去把可怜的地缚灵收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求来的签并没有令她的梦境有所改变。

    一个月后她就去了医院挂号,医生给她的诊断结果可能还没有神婆的签有用,起码后者至少还能带来心里安慰。

    而最终促使夏初投降的,就是令人讨厌的郑经理。

    夏初知道如今的自己胆小怕事,怯懦软弱,原本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谁知道郑经理变本加厉,她走投无路,主动找到万里。

    但她心里也没有底,毕竟直接放了万里一个月的鸽子,万一他生气反悔怎么办……万一这一个月里还有别人也看见了他怎么办,那样的话自己对他来说就不是唯一了。

    夏初丧气地想着,如果被拒绝的话,重新找一份工作需要多久,又遇到变态上司的概率又是多大。

    蝉鸣阵阵,一阵微风徐徐拂过。

    “谁欺负你了?”万里忽然问。

    夏初惊讶地抬头,她看见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正认真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