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是春江镇蜀河乡人,是住读生,家境不太好,从衣着能看出来。

    刘茜的成绩在我们班中下游,但我们班是重点班,她考一本没问题。

    她很腼腆,没什么朋友,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也不爱说话。

    上三中后,没几个同学知道我爸爸的事,但我已经不想和任何人交朋友。

    我们坐在一起,谁也不跟谁讲话。过了半个月,她递过来一张纸条,说,我能不能问你一道题,老师讲的,我还是不懂。

    我转头看她,哪道题啊?

    我和刘茜除了讲题,不说别的。

    刘茜说她感觉复习来复习去,成绩也就那样了。可她还是想争取一下,怕我嫌她耽误时间。我说没事。

    我没有朋友,和她讲讲话也很好。

    前排的女生穿了条白裙子。年级里很流行,我看到好多女生穿。

    刘茜问,这裙子哪里买的?真好看……

    前排女生说,真维斯的。

    刘茜问,多少钱啊?

    一百九十九。

    刘茜吓了一跳,小声说,天啦,一件衣服居然要一百九十九。我一个月生活费都不要这么多。

    我本来没有在意。可有天去街上买鞋子,经过真维斯,想起刘茜一直穿着很难看的旧衣服,我买了一件,也不知道尺码,就买了中码给她。

    她拿到衣服时惊喜得一张脸像在发光。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我发现她长得还是蛮清秀可爱的。

    第二天,她换上了那条新裙子,坐在我身边时,脸兴奋得红了。

    一个星期后的上午,刘茜没来上课,我旁边的座位空着。

    前排的女生说,昨天住宿生上第四节晚自习,你妈妈来了,叫她把衣服脱下来,拿走了。哦,刘茜跟班主任说,她要换班。

    我去张秋苇老师的办公室,见那条裙子挂在她的椅子靠背上。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我说,把裙子给我。

    她脸青了,压低声音说,我回去收拾你。秦之扬你还敢早恋,还几天高考你就早恋?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把衣服给我。

    她说,你用的是谁的钱?你自己这一身衣服都是我买的,我叫你脱下来你也得脱。

    我于是把外套脱下来,甩在她桌子上;我把鞋子脱了,甩在地上;

    我拉皮带准备脱裤子,她冲上来打了我一耳光,说,你发什么疯?

    她眼里又含泪了,她说,你还委屈?

    我才委屈。你太让我失望了。把你从小教育大,你就这么软弱,没定力。

    高三了你还谈恋爱,我看你没脸没皮,是个流氓,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从小教你读书成才,你呢,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

    秦之扬我跟你讲,你以后长大就晓得了,你以后上社会吃了苦撞得头破血流了你就晓得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晓得后悔没听话,晓得你妈妈说的都是对的了。

    听完她说了无数年无数遍的长篇大论,我忽然轻松了。我笑了一下,恶毒地说,我爸爸就是受不了你,才会做错事的。

    她的脸骤然灰掉,人晃了一下,像是下一秒会垮塌。

    我提著书包,光脚奔到大街上,冲上一辆公交车。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随着车在城市里晃荡,太阳照得我眼睛疼,我看见前面座椅后背的广告纸上写着一行字:“我想去死!!”

    我好像听到脑子里有人在喊,回音阵阵,我拿笔写上:“我也是。”

    第三章(1)

    ——吴润其——

    ——第三章——

    ——吴润其——

    四月四号下午,我去了趟墓地。这又是个不明智的决定。

    我原本想撞撞运气,看能否找到李桥妈妈的墓。到了公墓才发现,扫墓的人太多,我要是一个接一个挨墓碑找,太引人注意。

    我沿着台阶走上墓山,又无功折返。

    2009年,我们四个人一起来过墓地,应该是四月末。

    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那景象看上去很奇怪。如果当时有路人经过,谁都不会认为我们四个是朋友。

    我们看上去太不一样了。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娃娃头短发,含着胸,很不自信。穿着廉价的蓝白相间横条纹长袖衫,粗制滥造的印色不均匀的牛仔裤,一看就是学校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学生。

    秦之扬戴着一副眼镜,人有些瘦弱,沉默寡言。他一身白衬衫,黑色的校服裤子上绣着三中的校徽,运动鞋上画着耐克的大勾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