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娃娃用自己的额头顶了顶他的,稚气又认真道:“遗爱也会一直陪着师尊,最喜欢师尊了。”

    沈遗风掐了掐她的小鼻子,“这种话不能再随便乱说。”

    “为什么?”

    “因为遗爱是女儿家。”

    她不懂,较真道:“可是师傅也说了。”

    沈遗风一笑,不再反驳,转瞬又目露担忧,“遗爱,为师替你取个新名字可好?”

    “为何?”

    “有了新名字,便是大人,大人说的话便要作数。在你长大之前说的话,为师都不会当真。”

    小遗爱噘起嘴,她还是不懂,大人的思路真奇怪。

    说到底,沈遗风是真疼她,怕她自己待在众神殿孤单,除了将少年南柏舟带入了众神殿,还把小遗爱在苏州城的玩伴一并带来,是苏州城内一名孤儿,憨厚纯朴,名唤阿一。

    在凡间时,小遗爱总喜欢缠着人家玩,两人年龄相仿,对话总让人啼笑皆非。

    “阿一,你为什么不长头发啊?”

    “天生的。”

    “阿一,你煮的饭好好吃!”

    “天生的。”

    “阿一,你怎么和我一样不长个?”

    “……”

    “你怎么不说天生的了?”

    白净的小男孩委屈地看着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十岁的小遗爱深谙套路之精髓,那时天真纯洁的阿一还不知,这是他悲催一生的开端。

    ……

    沈遗风因为之前在死生之海受了伤,不得已要闭关休养,而他为遗爱取新名字的事情自然就搁置下来了。

    南柏舟和阿一只知道小遗爱是神尊的弟子,平日里只唤她小神君,负责细心照料,其余一概不知。

    光阴似乎慢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不再残酷无情,可……

    小遗爱依旧会固执着抱着昏迷的小狐狸,坐在众神殿门槛上等人。

    “你在等什么?”

    阿一和南柏舟路过大殿时,都好奇地问过奶娃娃。

    她弯了弯恍如星辰的明眸,笑得干净如阳,“一个说好要回来的人。”

    两人皆没听懂,摇了摇头走开了。

    奶娃娃抱紧了怀中的小狐狸,孤独地遥望着天际的日暮,稚嫩的声音掺着一丝恳求,“阿狸,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回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

    小遗爱望着漫天的晚霞,就像儿时望着母亲厌离的背影一样,被遗弃的哀伤并没有随着记忆的模糊而减退,反而在心中发芽,根深蒂固,就像宿命扼住咽喉。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小狐狸始终没有醒过来,由于被渊寒之术伤及心脉,不管小遗爱怎么抱着他,周身永远是冰凉的,捂不暖。

    也许光阴并没有慢下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心头划开伤痕,细水绵长地流着血。

    第17章 初见

    一千年后。

    近日正逢仙界百年一次的天道试炼,十万仙山皆派出各家最出色的子弟赶赴众神殿,一时间整个仙界的青年才俊齐聚浮生远,堪称空前盛况。

    “千苍山大弟子司空钰拜见。”

    “寒谭峰首徒范伯慈拜见。”

    “齐岳山……”

    一袭红衣的少年慵懒地躺在众神殿的屋顶上,她眉目精致,正仰着纤细白皙的脖子饮酒,如瀑墨发用一支金簪轻挽,丝丝垂落在肩上,星眸落在殿外络绎不绝的仙家弟子身上,嘴角弯起不羁的弧度。

    明明是极其妖孽不端正的姿态,她做起来却美得风华万千。

    原本急着入殿拜见的仙家弟子不禁驻足,纷纷看愣了眼。

    玉阶上,一身梨花白裳清冷少年亦是停住了脚,他抬起冷眸,眉宇间一抹彻寒,凉薄的唇轻启,“是她。”

    他身侧一名温雅的碧衣公子浅笑开口,“怎么,顾兄认识她?”

    白衣少年的手已悄无声息地落在皆白剑上,目露寒意已经接近杀意。

    好巧不巧,屋顶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上邪瞥见碧衣公子后,兴奋地招了招手,“阿止,阿止……”

    华止不禁扶额,恨不得遮面装作不认识她,心道:也不知那闯祸精又怎么惹上了戊戌宫的少主!

    顾轻微冷开口,质问道:“她是谁?”

    未等华止开口,旁边就仙家子弟开了口,“她啊,众神殿最小的神君,执掌天罚的祭祀,三岁封神,何其风光。”

    “紫微北极大帝归隐前路过众神殿,浮生云颠初见红衣少年,惊为天上人间第一人,叹了句公子无双,自此十万仙家哪个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小公子。”

    有仙家子弟不屑道:“哼,皮囊生得再美有何用,仍然掩不住她骨子里是个废物草包。”

    “对对对,一朝得道,鸡犬升天而已,依然改变不了她骨子里是滩烂泥的本质。”

    顾轻挑眉,废物草包?

    旁边有几名仙家子弟偷瞄了几眼顾轻,偷摸议论着。

    “听说昨夜戊戌宫遭了贼,有宵小潜入日沉阁偷了碧血昙花。”

    “不对,我怎么听说那贼是个断袖,潜入戊戌宫就是为了调戏顾少主,两人在浴汤池激战了一番,结果,嘿嘿!”

    “顾轻那么高的修为也会……”

    “据传没打过,被迫从了。”

    “啧啧,色中饿鬼啊!”

    华止偷听了两耳的疯言疯语,依稀推测出一个大概,顿时脑壳疼,早知道昨天打死也不带她去戊戌宫。

    这事还要从昨天说起……

    众神殿,清晨。

    “小邪,药仙尊者又来闹腾了。”

    红衣少年正翘着二郎腿躺在苍生树上晒太阳,闻言飞身而下,从怀中掏出本剑术要诀递给南柏舟,笑得贼兮兮的,偷摸道:“我从师尊的寝殿偷的,师兄先练着。”

    南柏舟眉头一拧,“小邪,神尊他不喜……”

    “没事,要骂也是骂我”,她倒是一副债多不愁的样子,从袖子掏出桃子啃着,左顾右盼道:“对了,阿一去哪儿了?”

    “从凡间买了些种子回来,在后山种萝卜呢!”

    她眼睛一亮,“你和他说,我晚膳想喝萝卜汤。”

    那如玉的君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得温润,“知道了,不知该说你什么好,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九重天的神君,怎么如此贪口腹之欲?”

    红衣少年弯眉一笑,灿若烟火,“世上千般美事,我若不喜,皆是白搭。我若喜了,管旁人怎么说。”

    说完,奔着殿外走去。

    一阵苍老掺着怒火的声音越发清晰,“上邪,你给老夫滚出来!”

    一枚桃核正砸在药仙尊者头上,回头就见一袭红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慵懒道:“老头儿又咋了?我最近可没去你的药仙宫溜达。”

    那一身道袍的白发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是没去,你养的那只狐狸大闹药仙宫,偷了老夫半数丹药,老规矩!”

    他一副债主的架势,伸手要东西。

    上邪无奈地耸了耸肩,随手摘下头上的金簪,正要朝手腕划去,却见药仙尊者立即变了个和善的笑脸,递上了一只碗。

    她瞧着那大海碗,眼角抽了抽,“老头儿,你越发不厚道了!”

    平时只拿个小药瓶来的。

    “哼,那半数丹药说是老夫半生心血都不为过……”

    “行了行了。”

    她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金簪割破手腕,任鲜血流满那只碗,似是不知痛般。

    药仙尊者瞧着她脸色渐渐发白,没好气地扔给了她一瓶丹药,“外敷内用。”

    上邪一笑,扫了眼药瓶,“这么珍贵的丹药舍得给我用?”

    药仙尊者糟心道:“你也是,那只狐狸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总护着他?”

    上邪用袖口掩住伤口,笑而不语。

    老头儿一叹,“他身上的寒毒每月都会发作,你若真想一劳永逸,不如去戊戌宫瞧瞧,听说日沉阁的碧血昙花开了,取之入药,兴许有用。”

    “当真?那我讨来。”

    药仙尊者瞪了她一眼,“不过老夫听说,你前日刚把戊戌宫的二公子揍了一顿。”

    上邪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药仙尊者:“碧血昙花是稀世灵药,天地间就这么一株,万年才开一次花,如今戊戌宫掌事的是仙尊长梧子,他脾气比老头子我还古板,去年论道会特意挥毫写了十篇长赋,皆是明里暗里骂你的。”

    上邪一脸无辜,“骂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