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载未见,当年那个瘦高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面容俊美,丰神如玉,自带不怒而威的气势。

    若这是自家儿孙,三笑真人能当场还俗,奈何这是个知道他老底的人,一贫如洗兼腹背受敌的时候都能把他反将一军,现在成了一县父母官,更加招惹不起了……

    三笑真人眨眨眼,只觉心头涩得发苦。

    如果说先前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了……

    九个道士一进来,顾玉成就觉得眼熟。

    倒不是眼熟三笑真人,而是眼熟左侧打头的年轻道士。

    他记忆力绝好,看了两眼就认出这是当年追着黄符高喝“邪气在此”的道士,再一看走在最前面的富态老道,虽然眉毛胡子都白了,大脸如馒头,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般,但细细瞧来,可不就是当年那个天灵道人吗?!

    几年没见,这老道非但身形膨胀,从其所作所为来看,胆子也膨胀了不少啊。

    顾玉成惊讶过后就是喜悦,心说这也算他乡遇故知了。

    眼看这老道一步三扭,恨不得迈着小碎步绕场,他轻轻拍了下惊堂木,含笑道:“久违了。一别经年,不知道长身体可好?本官仿佛记得,道长已过古稀之年?”

    三笑真人越发僵硬如木鸡:“……”

    他在此地吹的是年过百岁鹤发童颜,现下被当场揭短,几乎要呕出一口心头血。

    可恨他平日为了充门面,都是让徒儿们排在身后作陪衬,以致于现下眼跟前儿连个遮挡的都没有。

    “承蒙大人挂念。”

    正面迎上顾玉成似笑非笑的目光,三笑真人再也忍不住,眼中热泪滚滚而下,哽咽道:“再见小友,吾心甚喜啊!”

    第77章 盛大科仪

    顾玉成唇角微弯, 颔首道:“本官亦是甚喜。”

    三笑真人:“……”

    县令大人竟和三笑真人相识,看这情形, 二人关系还不浅。这一下非但堂上众人吃惊, 连围观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

    “哎哟我滴个天爷!”

    “大师不愧是大师, 连县令都是朋友嘞!”

    “还是父母官厉害, 这么有本事的大师见了也掉泪。”

    “这可是风雷县令啊,肯定不是一般人!”

    “你们说三笑真人有没有算到今天重逢啊?”

    “算到了吧, 你看他都沐浴焚香收拾了呢。”

    那打头阵的小道童平时就格外机灵,是以入门晚地位高,这会儿见师父和县令大人有交情, 顿时底气更足,趁人不注意给了梁腊一个白眼。

    想攀扯我们师徒, 做梦去吧!

    梁腊回瞪他一眼, 心里却哇凉哇凉的。他虽是阿昌人,也听过“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现下亲眼见着三笑真人和顾县令相谈甚欢, 老道士还眼泪汪汪的不似作假, 一时间心灰意冷,不知回了族里该如何交代。

    俸珠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 她已认定顾玉成是个好官, 但先前险些丧命,俱是拜三笑真人所赐,偏顾玉成与他有旧……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俸珠无法分辨眼前种种, 只觉这公堂都化作了涨潮后的山溪,而她和孩子的命运如水中飘萍,不可捉摸。

    顾玉成身居高位,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感叹命运之神奇。

    他原先想的是将那道士扣住做个典型,现在有了得遇故交的意外之喜,便抛却本来打算,直截了当地道:“真人神通广大,既然已知前事,本官便不再赘言。只问真人,阿昌人这邪气一说,可是确有其事?”

    他要问个别的问题,三笑真人还得揣摩一番怎么答,事关邪气就不用提点了……

    “回、回禀大人,”三笑真人拂尘一摆,对顾玉成施了个礼,满头白发气质出尘,“清静无为,可窥大道,浩气天然,充塞天地,然日月不照之隙,精华未生,或有邪气藏匿,贫道修道多年,感悟天地……”

    他有板有眼地说起来,边说边小心觑着顾玉成的脸色,添添减减加上念咒,硬是把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念得昏昏欲睡,然后才抑扬顿挫地做了总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法无边,诛邪不侵!”

    这是他行走江湖悟出来的老技巧了,如果事情摆得平,就是自己道法高深,所以诛邪不侵。如果摆不平,就是法力不够,需要法器加持,才能驱逐邪气。

    法器必然是要加钱的,而这个价钱会远超雇主承受范围,到时候他再叹息数声,在对方恳求下勉为其难地做些科仪,殷切嘱咐一二,便可全身而退,顺便立个高人风范。

    顾玉成对这套念咒似的说辞毫无兴趣,轻轻磕了下惊堂木,道:“阿昌人久居深山,可是沾染了邪气才导致新生儿接连夭折?这邪气要如何祛除?”

    “邪气”二字从顾玉成口中吐出,就跟催命符似的砸在三笑真人头上,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也不去擦脸上的汗,先拍一记马屁:“大人体恤生民,真乃黔源县苍生之福啊。”

    “这个邪气,额,它当然是可以祛除的,首先要勘察山川地势,因势导气,尔后……”三笑真人将自己所知的科仪说了个遍,末了舔舔发干的嘴唇,诚恳表示,“贫道虽道法不精,愿竭心尽力,为大人分忧解难!”

    又主动又不贪功,这老道还是一如既往地识趣啊。顾玉成颔首给了三笑真人一个赞赏的眼神,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尔后朗声道:“阿昌族虽为蛮夷,也是黔源百姓,本官不忍看治下子民遭此劫难,今天权且做个中人,请真人为尔等驱邪。你们意下如何?”

    还有这等好事儿?!

    梁腊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彼此惊疑对视时,三笑真人已经一锤定音:“承蒙大人看重,贫道定不辱命!”

    终于等到顾玉成开出条件的他,现在好比是久旱逢甘露,哪怕只有一滴也值得张大嘴巴接住,表完决心又看向阿昌人:“还不谢过大人恩典?”

    梁腊、梁扎、俸银:“……”

    这世界变化太快,片刻前还是敌对方的道士竟然要主动帮忙,三人心情大起大落,到底脑子还在,诚心诚意地向顾玉成磕头谢恩:“多谢大人!”

    这一下省了不知多少银子,太值了!

    俸珠时刻警醒地听着,还是没弄懂事情怎么成了这样,但有人驱邪是好事儿,她们母子也得以暂时免除被烧死的厄运,于是跟着谢恩。

    至于俸银趁机提出接她和孩子回族里,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话,俸珠只摇头冷笑,一概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