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口,自己也没十足的底气,就好像在拿好听的宽慰他似的,到后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狄烻恍若不闻,眼中的寒意慢慢隐去,面色依旧沉冷,重又垂向那仿佛犯了大错,在求他原恕的小丫头,唇角略显生硬地轻挑了下。

    “多承你尽心,家母吉人自有天相,车驾在外面,不远送了。”

    他说着便越过谢樱时,快步上阶走进门去。

    第26章 七窍玲珑

    狄烻上楼转过屏风, 看到钱氏正端着碗吃粟米粥, 上前正要接手, 就被挡了回去。

    “又没到动弹不得的时候,哪用得着喂。”钱氏叹了口气, “想来你也听说了,背上那些东西我瞧不见,估摸着可大可小。”

    狄烻立在榻边没动,温声安慰:“想是一路劳顿,加上水土不服,母亲也不必烦心,过几日就好了。”

    “少拿话来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钱氏冲对面的椅子示意:“还是有个顾忌好,坐远些说话吧。”

    狄烻依言过去,却没真隔得远, 仍旧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

    钱氏也没再刻意避忌:“病不病的都是各人造化, 若能医得好早晚有好的那天, 这话先不说, 我且问你,怎么上来的这么快,到底见了那郎中小娘子没有?”

    莫名其妙的话让狄烻一愣, 便知道她又在想些无谓的事,暗觉好笑,面上正色点头。

    “见了, 问了几句情形,她说……”

    “啧,怎么光顾着这个,就不知问些别的?亏我还特意叫你送人家回去,就是特地想叫你们两个相看相看,你可倒好,还是一副直肠子,半点都不上心。”

    钱氏一连声的埋怨,越说越是恨铁不成钢:“叫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小娘子模样、人品都好得紧,又是学医道的,你身边倘若有这么个知心的人,可不比什么都强?”

    学医道的?怕是滥竽充数吧。

    如此贪玩还胆大妄为,居然还是人品好得紧。

    狄烻哑然失笑,脑中却不由闪现出谢樱时任性胡闹,还总爱暗中偷觑人的样子。

    那丫头好看么?

    恐怕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初见之际便会惊为天人般的由衷赞叹,而他刚开始却没在意,直到上次在营帐里那般面对面时,才恍然发觉的。

    “笑什么?笑娘乱点鸳鸯,多此一举是不是?”

    钱氏见他仍是一副不听说教的样子,不禁有点动气:“可你怎么就不体谅娘这份心呢?转年你就该二十四了,再大点,好人家的闺女还有多少能跟你匹配?年岁不饶人,真的等不得了!”

    她说着,把碗往旁边的矮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搁:“你也别总想着还能左挑右捡,少不得最后误了自己。那孩子我问了,现下有十六岁,也说得过去,就算不是名门官宦之后,只要出身干干净净,娶进门来也没什么不好。跟你说真格的呢,听见没有!”

    话不能不说,更不能直说。

    狄烻几乎从没做过这种欺欺瞒瞒的事,但在母亲面前没法子,也只能藏一时掩一时。

    “母亲的话,孩儿也明白,这次一定放在心上,母亲现下.身子不适,别为这些事情伤神,等好了之后,再替孩儿好生计较也不迟。”

    他又呆了一会儿,等钱氏数落完也顺了气,便起身告退。

    下楼出门时,候在外面的阿骨立时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大公子,老夫人究竟如何?”

    “背上生了脓疮,精气神倒还好,可若真是那种东西,只怕撑不过十日。”

    “啊?果然是那些沙戎狗,战阵上不肯堂堂正正地见真本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阿骨咬牙瞪着铜铃似的双眼,一掌将旁边的石灯震得开裂。

    “那也不尽然,沙戎人虽是化外蛮族,但也不至用这种卑鄙手段趁人之危。”

    “我也觉得蹊跷,可那封劝降的书信总是不假吧?”

    “的确蹊跷,老夫人这趟从中州来,连咱们也不知道,只在营中呆了一晚,第二日到这里便出了事。是谁得到了风声,又是怎么算计得这么分毫不差?”

    狄烻凛眸沉吟,面色凝沉如铁。

    “这事没那么简单,或许朝中、军中都有牵连,你亲自查一查,千万别走漏风声。”

    .

    宵禁之后,满城早就暗淡下来,几点星光更衬着夜色寂寥。

    子时一过,秦府上下也陆续熄了灯,唯有南苑书斋的小楼上还亮着灯,寂静中偶尔传出或轻或重的摔砸声。

    灯烛摇曳的光影下,谢樱时瞪着泛红的俏目正一眨不眨地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长案下成函的医书脉案散落得满地狼藉,根本无暇收拾。

    “不对,还是不对……这里也没有!”

    她又急又恼,顿足把书随手一丢,呼呼喘着气,稍稍平复了一会儿,转身又去背后几乎已被搬空的架子上找寻。

    昨日从城西庵堂回来后,谢樱时心里就像堵噎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是冒充郎中被狄烻撞破的尴尬,还是因为无能为力想尽心补救,又或者单纯只是不肯服输想赌这口气,总之就是没法子坦然。

    然而,将近一日一夜的工夫,别说医治的办法,就连与狄母相似的症状都找不到。

    她灰心之余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可脑中一念起狄烻心急如焚的样子,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置身事外。

    外面传来脚步声,秦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但精神矍铄,还有几分文士的儒雅俊朗。

    “阿沅,你疯了,不吃不睡,到现在也不歇着,还没等救别人,自个的命倒先去了半条了!”

    秦烺本就看不过她为这点小事如此执着,这时不免急起来。

    谢樱时充耳不闻,过去拉着那老者急问:“方先生,怎么样?”

    那老者脸上也带着倦色,先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正色道:“不瞒娘子,狄老夫人身上的暗疮并非外毒,而是中了蛊虫,眼下已遍及半身,人虽然还清醒,但情形已十分危急。”

    “蛊虫?”

    谢樱时心头打了个突,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症结,原来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那,有法子医治么?”

    “这个么,蛊虫易种难驱,法子倒是有,只是须得悉心准备,不能急切,另外还有一项疑难,就是中蛊之人必须袒衣露.体,狄老夫人身份尊贵,若是老朽动手……实在不宜。”

    谢樱时听到半截已打定主意,躬身对他行了个大礼。

    “樱时愿拜先生为师,诚心受教,恳请先生教我驱蛊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樱时:我长得好看,人品也好,现在我要开始学医了!(⊙v⊙)

    狄烻:……

    第27章 猛虎豺狼

    残月爬过房墙, 灰淡的荧光沿着幽长的巷子一路铺泻, 直到深远处张脚矗立的高大门楼前, 再流水般涌入经略府院中,漫上那座青石雕筑的牌坊。

    横匾上“振威耀武”四个鎏金大字霍然清晰起来, 笔道间挑楞出锋锐如刀的棱角。

    十余名衣甲鲜亮的卫士紧跟着身形轩昂挺拔的人风也似的走过中庭,到廊下分作两班恭然肃立。

    狄烻眉间有一小片泛紫的红印子,眼底沉着几不可觉的冷躁,还没进正厅就扭开了颈边的压扣,解下披风。

    迎出来的阿骨伸手接过来,搭在小臂上,见他抬手拧着眉头,便劝道:“要不今晚就算了, 大公子先好生歇息,把人晾一晾,也好挫一挫他们的气性。”

    “不必。”狄烻没停步, 径直走到中堂的长案后坐下, “来人什么样?”

    “三四十岁, 自称做皮货丝绸生意, 没什么特别之处,我盘问过,嘴上油滑得很, 十之八.九真是在关外走江湖跑买卖的。”

    阿骨将披风挂好,回身看他脸色:“那现在……”

    “带过来瞧瞧。”

    狄烻说着,背心向后一靠, 脑中忽而抽紧似的痛,顺手摸出那只小漆盒打开,挑了一些药膏涂在眉心和两边额角上研磨。

    沁人的凉意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幽幽渗入脑际,头痛和烦躁感慢慢减轻下来。

    这东西他原本没想带在身上,现下却有点离不开了,几日之间竟用去了小半盒,连那种略显脂粉气的花香似乎也觉得平常了。

    他少有的攥着那漆盒,手指抚过金银螺钿凹凸起伏的纹饰,不自禁地在手中把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