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纪尚小,有些事现下还不该去想。”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瞥向旁边的方桌。

    谢樱时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那碗除了拨弄外,几乎半点没动的饭还静静放在那里,碗边却有一小堆菜心笋尖,全是她不爱吃的东西,依然照着平素的习惯都挑拣了出来。

    大约在他眼里,这就是小孩子的脾气,再加上出身名门自然沾染的娇纵,所以才瞧着不喜。

    “我已经及笄了,哪里小!”

    谢樱时按捺着心虚反驳,挺着胸脯回瞪他:“照规矩,天底下的女子哪个不是这般年纪就该许嫁定亲了,你倒说说看!”

    她说完这话,蓦然觉得理直气壮,目光也格外坚定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皇甫家和狄家是生死之交,你外祖视我情同义子?”

    狄烻的回复也同样绝决,不留丝毫余地。

    这次又轮到谢樱时语塞了。

    几乎相同的话,秦烺早就说过,她每每想起时也会茫然失落。

    是的,他比自己要大上好几岁,还是外祖带在身边养大的义子,母亲气恼谢东楼时,更恨不得将他看成娘家兄弟。

    而且,若不是那番变故,他差一点便会和皇甫宓成婚,变成自己名副其实的姨丈。

    光是这一层关系就足够让她惴惴难安。

    可她偏偏就是喜欢上了他,甚至来不及去琢磨这些根本不算复杂的亲疏人伦。

    谢樱时低着眸,有点垂头丧气,眼梢的余光仍定在他被下裳和大带束结的精干有力的腰身。

    屋内灯火昏黄,姑且还算明亮,带着暖意淡淡映上她的侧脸。

    她好像有了点底气,目光上移,望向那微敞的胸膛,似乎能看到心口的起伏……

    “倘若……我不是现下的身份呢?”

    轻声喃语,含混中透出试探的意味,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着。

    狄烻像是不知该如何接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也沉默下来。

    谢樱时此刻已昂起头,眼神重又变得坚定,灼灼地凝视着他,像在等待回答。

    一阵轻促的叩门声响起,随即便是阿骨刻意小心叫着“大公子”。

    谢樱时像被吓到了,红着脸侧过身去垂下头,默声瞄着他转身打开房门走出去。

    这来的还真是时候,好像算准了似的,八成又要把他叫走了。

    她咬唇心里暗气,踮着脚朝门口挪了几步,探着脑袋朝外面张望。

    廊间中截处,狄烻负手背身立在那里,正听阿骨低声回报,隔得远半点也听不见。

    倏尔,他眸光一斜,朝这边瞥过来。

    谢樱时吃了一吓,不知他瞧见自己这副样子没有,赶忙做贼似的缩身退进房内,站回之前的地方。

    过没多久,脚步声到了近处,他又走了回来。

    “什么事啊?”谢樱时不等他开口,便故作好奇地问。

    狄烻反手虚掩了房门,看着她,眸色幽深。

    “是你表兄。”

    谢樱时浑身一紧,满面惊愕地望向他。

    秦烺怎么会知道?难道刚才来的时候,他已经暗中吩咐阿骨去报信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就算是不喜欢她,瞧着生厌,大不了支走便是了,怎么就像个破包袱似的,说也不说一声就随便抛给别人。

    她委屈地咬着唇,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你表兄打算逗留几日,回趟中京,派人来知会一声,不与我同行。”

    狄烻口吻轻描淡写地解释,却足以让谢樱时张口结舌,闹了个满面通红。

    好好的话非要分成两半,不肯一次说清楚,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的。

    “既然说起来,不如这样,明日.你也留在这里,随你表兄一道回中京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不!”

    他就势提议,话音刚落,就被她响亮地顶了回去。

    狄烻微怔了下,眉间蹙紧,望着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不可理喻的小丫头,又有些无可奈何。

    “那你想怎样?”

    “我……”谢樱时不由语塞。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甚至不清楚自己这么找来,究竟又想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才会觉得称心满意。

    谢樱时心头砰跳,走近两步,试探着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见他没推开,胆子又大了些。

    “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再说,刚才那话你还没答我呢。”

    他没有随她的牵扯动弹,随即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叹:“快歇息吧,明日安排送你回中京。”

    言罢,拂袖转身。

    “你等等,等等啊……”

    谢樱时不甘心,没等追上去,狄烻已走出屋子,反手掩上了门。

    第45章 桃花流水

    话没说清楚, 还被不上不上地丢在这里。

    谢樱时满腹郁闷, 根本睡不着, 一直抱膝坐在窗边发呆。

    夏日的清晨来得早,似乎并没过多久, 外面的天光就泛白了,日头冉冉托起崭新的世界,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宣泄无穷无尽的光热。

    以狄烻的脾气既然说出送她回去的话,就端然不会改主意。

    况且这会子姑丈那边肯定也已经发觉了,派人找来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还是一样要走。

    她不想回去,可又能寻个什么借口留下呢?

    没多久,就有店伙送了早膳和洗漱的热汤进来。

    谢樱时依旧没什么胃口, 只洗了把脸,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心里巴望着赶紧看到狄烻,但又怕见他那一脸肃然毫不犹豫要把自己送走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子, 外面响起叩门声。

    她兴冲冲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刚要过去, 忽然发觉额角有碎发散出来, 慌忙叫声“等等”,跑去拿洗脸水抹顺了,重又归拢到巾帽里, 这才匆匆过去。

    开门瞧时,等在外面的竟是阿骨。

    谢樱时那抹甜润可人的笑僵在唇边,阿骨也是一愣, 随即叉手恭敬道:“大公子以吩咐启程,娘子若收拾好了,便请下楼一道动身。”

    她“哦”了一声,失望地掩上门,背身倚在门板上心绪低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刻意疏远到这个地步,连亲自知会一声都不愿意了。

    难道昨晚那番挑明心意的言语和举动当真让他觉得轻浮,因此生厌了不成?

    谢樱时砰乱的心一沉,蓦然觉得自己弄巧成拙,做了件天底下最傻最笨的事。

    ……

    上马离开客栈,转几条街,在过了那座木桥,便算是出了市镇。

    狄烻和阿骨并骑在前,左右全是亲随护卫。

    这样的阵势和气氛让谢樱时更不舒服,一路都闷着头不吭声。

    狄烻也好像对她视而不见似的,仿佛队伍里面就根本没有这个人,只偶尔和阿骨交谈几句,说的全是些军府兵额,行营布阵的情形。

    她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致,本想从他们的话中猜出狄烻这次调任换防的地方,可惜听了半天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寻到,更觉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阿骨忽然朝狄烻身边凑了凑:“花奴那件事,大公子究竟打算如何安排?”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谢樱时耳聪目明,在侧后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花奴又是什么人?

    莫非除了那个云裳之外,他还跟其他女子有牵缠?

    谢樱时忽然发觉,她对狄烻的了解其实极其浅薄。

    除了见过狄老夫人和阿骨以外,类似家世关系,身边还有什么亲近的人之类的种种情形,一点也不知道,真说起来,可能还不如旁边这几个身份低下的侍卫。

    这种蓦然生出的陌生感让她的心绪更加低落,却忍不住猜测这个“花奴”究竟是什么人。

    “在中州又呆不住了?”狄烻随口回了一句,听不出态度。

    “老夫人的信,大公子不也瞧了么?上头说得清清楚楚,三天两头的闹,没个消停,哭着吵着想念大公子你,非要来跟在身边,谁也劝不住。”

    阿骨笑叹了下,脸上有些无可奈何,试探着又道:“要不然,大公子这几日抽空还是写封信回家,好生劝慰几句,花奴平日里最听你的话,见着信八成就安分了,也好让国公爷和夫人放心。”

    谢樱时越听越是吃惊,隐隐觉得那个花奴好像跟狄烻从小青梅竹马似的,似乎还呆在国公府里。

    从没听说中州狄家养着女儿,也没听谁提过他有姐妹,这花奴是什么身份,似乎不用多猜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