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孩童之间的争执,她却直接判定为薛碧微心思狠毒,有无故谋害堂弟之嫌;表面上老实巴交,可口口声声却是让四岁小童以命抵命!

    如若不是薛碧微知晓薛柏轩无恙,乍见她这副歇斯底里的姿态,还真会让她唬了去!便是唐氏护子心切,可这般胡搅蛮缠,脱口皆是字字诛心,不禁让薛碧微遍体生寒!

    不就是卖惨?比谁哭得厉害?

    薛碧微心里冷哼一声,她拍拍赵小宸以示安抚,随即就换上战战兢兢被唐氏吓到了的模样。

    她捂着心口,泪如泉涌,难以置信道:“婶娘,侄女不过月前才回府,整日里谨小慎微,唯恐愚昧不懂事冲撞了各位长辈,竟不知还是惹了婶娘的厌烦…”

    “说侄女克父克母也好,天煞孤星也认,但将我视作歹毒、心狠手辣之人,侄女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这话若传出去,要的是侄女的命啊!”

    她说着泪眼婆娑的看向老太君,步子往前移了几步,流露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懦,“祖母,爹爹在世时,时常忧心孙女日后会因着胆小心善而被旁人欺负。”

    “而今爹爹将走不过才三月,尸骨未寒,竟让他挂念之事成真,孙女只当自己不孝,连累他老人家往生都不得安宁!”

    她哭得愈发厉害,悲从中来,一时体力不支,当即就瘫软在地,“祖母,既如此,那孙女便随了爹爹去吧!”

    赵小宸到底是被他父皇金樽贵玉的捧在手上,还未见识过甚风雨,见薛碧微悲愤交加的模样,他也感同身受的迭声大哭。

    老太君本就痛惜失去爱子,薛碧微回府那会儿,她抱着人哭了一遭,眼下见这可怜的孙女惨然恸哭,又被她把眼泪勾了起来。

    她再端不住架子,离了座椅,上前就将薛碧微抱在怀里,与人哭作一团,“我的儿啊!”

    本是薛碧微和唐氏间的龃龉,现下又将老太君扯了进去,许氏便是再想袖手旁观,也不得不出声劝道:“母亲,你顾着自个儿的身子。”

    “您与微姐儿大悲大痛的,让二叔晓得了他定会内疚不已。”

    在场的侍女婆子也一应的劝,有的直接呈上热帕子给祖孙二人净面。

    老太君擦干眼泪,仍是抱着薛碧微不放,对唐氏道:“轩哥儿既已无事,你也莫要得理不饶人。”

    “与小辈斤斤计较,让外人听了也不怕丢了侯府的脸面!”

    三房是庶出。

    老太君厌恶妾室,偏生姨老太太在老侯爷过世后也跟着去了,三房从此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如履薄冰。

    加之大房强势自私,好处都让他们自己得了,就别谈分出一星半点接济三房。眼看着唐氏的长子年岁渐长,文不成武不就,到如今是既无官职在身,也无婚约定下。

    对此,老太君诸人全无过问之意,唐氏心急如焚想着借轩哥儿的事为三房谋取些好处,可谁知薛碧微孤身一人,看着软和可欺,实则是个牙尖嘴利的,她一时未能掌握住分寸,反倒更引得老太君厌烦。

    “母亲!”她知形势不利,立即识时务的跪在地上求老太君宽恕,“儿媳忧心轩哥儿的身子,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

    “微姐儿,婶娘不是成心的,你莫要往心里去记恨婶娘!”

    薛碧微在老太君怀里冷眼看着唐氏。

    三房生存不易不假,可她却不该恃强凌弱,从而达到自身难言的目的,眼见形势不对,便立马换了嘴脸。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先时她的口不择言和恶言相向便可抵消了吗?

    再者说,本就不是小团子动手伤人,如此这般,不过是侯府欺他一个小娃娃罢了!唐氏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放在受害人的位置,料想也是知道她儿子的秉性,打算占据先机而已。

    她这样一闹,老太君会如何处置,薛碧微自问不会再落井下石,但让她或是小团子给三房道歉却无可能!

    老太君这时又发话了,“唐氏,微姐儿好好的赔罪你不稀罕,那你也不用在我这儿扮可怜的想一口吃成大胖子。”

    “轩哥儿遭的罪,本应该有说法给他,可眼下因你造的口业,你便抱着他自己哭去吧,休要再丢人现眼!”

    唐氏再如何不甘,可事已至此,她也无力再挽回,心底默默地给薛碧微记上了一笔,暗道来日再算。

    三房声势浩大的来远山院讨公道,又铩羽而归。片刻之后,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老太君放开薛碧微回到主位上,瞬间又变成那个威严的一家之长。她目光沉沉的看着薛碧微道:“今日之事,本该是你的不是。你既愿收留这孩童,便该行好教导之责,而不是放任他在府里肆意妄为。”

    “三房再不济,也是我薛家子孙,还容不得他一外人随意欺辱!”

    薛碧微急道:“祖母,豚儿并非惹是生非之人,您也听到他方才所言,为何不愿相信他呢?”

    “你不需再辩。”老太君固执己见道,“日后莫要再让我见到他,你领他回去罢。”

    薛碧微心底一片冰凉,只得小意应下,“是。”

    她跪地伏身拜了一拜,待老太君离开后才直起身子。

    赵小宸眼角噙泪,满脸倔强和愤懑,“姐姐,她为何冤枉我?”若不是顾及薛碧微的处境,他定然要这一众人好看!

    呜呜,父皇!父皇在哪里!

    还有赵宸!他一定要跟赵宸告状!

    薛碧微抹抹他的眼泪,低声道:“豚儿你没有错,是他们有眼无珠,罔顾事实。”

    这时侯嬷嬷过来催促道:“六姑娘快些将小郎君带走罢,老太君正在气头上,莫要耽搁再惹了她老人家的不快。”

    “嗯。”薛碧微拭了一把夺眶而出的眼泪,俯身抱起赵宸,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将走到院子里,许氏就追上来,“微姐儿。”

    薛碧微两辈子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及今日受的委屈多,打心眼儿里不愿面对这些心怀叵测之人。

    她脚步不停,许氏却不放弃,几个大步追上来,“微姐儿,你听伯娘一句劝。”

    第8章 . 八只团子 回魂

    薛碧微被迫停下,总算捡起来几分耐心听她唠叨,“您说。”

    “哎,你也不必因此事责怪老太君处事不公。咱们府里的境况一年不比一年,正是要阖府上下共度难关的时候。况且,但凡是明事理的人都知道,无论何时偏帮的该是自己人,管他有理无理呢?”

    “伯娘此番言论好有道理。”薛碧微敛眉冷声道,怪道平远候府日渐败落,当家之人的观念都这般不正,还想振兴门楣?当真是痴人说梦。

    许氏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老太君和三房说话,因而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又道:“眼下小郎君招了老太君的厌恶,日后在府里可不容易。再者说,微姐儿翻了春就得及笄、定亲,又能护着他到几时呢?”

    她就差把话头掰开了揉碎了,薛碧微又是聪明人,自然能明白许氏的意思。

    “伯娘的心意,侄女收到了,待日后再给伯娘确切的答复。”

    “对嘛,我就说微姐儿不是死板的性子,”许氏笑道,“快回去吧,小郎君今日也受了惊吓,稍后我着人送一根山参到疏影居去。”

    “谢谢伯娘。”

    喻杏等在远山院外,眼见着姑娘和赵小宸双眼通红,面色凝重的出来,料想方才在里面的情况也不好,她担忧的看着薛碧微,“姑娘?”

    薛碧微摇摇头,“无事。”

    以前看书时,只觉得女主虐渣复仇大快人心,却难以体会到她在这过程中的步履艰难。

    虽说是小辈之间的争执,唐氏借机发挥为丈夫儿子谋利;

    老太君因不喜三房,寻了由头打压是常事,今日看似为薛碧微出气对唐氏加以斥责,其中又有几分真心?况且待人走后,她立马就转换立场告诉薛碧微分清亲疏远近,以家人为重。

    家人?

    若老太君秉公处理,她尚且尊她一声祖母,如今不问青红皂白便苛责小团子有罪,往后小团子不止在平远候府,便是行走在世家之间,因今日之事,如何让他抬得起头?

    自来到这世上,薛碧微认识往来的人有很多,亲近之人亦有不少,但平远候府的人都不在这个行列。

    是以,他们又怎么算的了家人?

    ...

    穿过福宁宫正殿的重重帷幔向里,偌大的寝殿内安静得银针落地便可闻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