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还嘱咐了些紧要事项,在赵宸的眼神示意下,自觉提出告退。

    赵宸吩咐侍女伺候薛碧微沐浴换衣,自己则亲自送周秦出去。

    周秦偷瞄一眼陛下的面色,试探道:“陛下,这位姑娘是?”

    赵宸冷声警告他,“管好你自己的嘴。”

    “老臣晓得晓得。”周秦先时心有猜测,眼下却笃定那是陛下的心仪之人,他打定主意待回宫后与苏禄钦打听详情,当下便不做耽搁,很快离去。

    明月东上,夜风微凉。

    赵宸换了身牙白金绣纹的交领束腰窄袖锦袍,长身玉立,于园中等薛碧微收拾妥当。

    不多时,她便出得房门,穿的是赵宸亲自挑的齐腰襦裙,丁香一般的浅紫色,臂上搭着颜色相近的披帛。

    婷婷袅袅,带着朝露似的晶莹剔透。

    赵宸自随侍手中拿过自己的披风,几个大步过去,将它罩在薛碧微肩上,“天凉,仔细些。”

    薛碧微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发簪,再拽拽曳地的披风,“太长了。”

    赵宸看向她,“我替你拎着?”他又接着道,“走罢,我送你回家。”

    他眉眼灼灼动人,薛碧微的心跳快了一瞬,她问道:“若是不急,我请你吃酒如何?”

    赵宸闻言拉了她的手,笑道:“虽然我想全了你花前月下的心思,只今日着实不巧,我尚有要事在身,换个日子如何?”

    先时他撇下一众朝臣匆匆出宫,政事也未处理得当,可不得立马赶回去收尾?

    “过时不候。”薛碧微道。

    “嗯,我记下了。”赵宸顾自道,“薛六姑娘欠我一次人情,留作日后答谢。”

    平远侯府侧门外。

    薛碧微起身要走,赵宸忽而拉住她道:“礼部侍郎独子命丧许家女之手,其中又牵涉到定北大将军府,此事非同小可。”

    “若许家人寻你说和,一概不予理会。”

    他语气凝重,薛碧微不自觉的也心下沉沉,“我晓得。”

    “这几日我会多安排人手护你周全,只你自己也需得惊醒些,尤其是豚儿,若他吵闹着要外出玩耍,莫要应他。”

    “你不去看看他吗?”薛碧微道。

    赵宸道:“改日罢。”

    疏影居后院飘着渺渺炊烟,门檐上那盏竹编灯笼随风摇晃。

    赵小宸坐在廊下石阶,喻杏手里端着一碗虾仁蛋羹不时的喂他一勺。

    “姐姐莫不是与好友去逛夜市了?否则怎的还未回府?”

    喻杏耐心道:“不一定呢,许是因故耽误了。”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便被推开,正是挂着一只胳膊的薛碧微。

    赵小宸见状,惊讶的站起身,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姐姐!你怎的受伤了?”

    薛碧微摇摇头,“一言难尽。”

    喻杏将她打量一通,猜测道:“姑娘莫不是掉进了河里?否则怎的连衣裳也换了?”

    薛碧微将手里的草药递给她,“从山崖上滚了下来,幸而你家姑娘福大命大,否则咱们便要阴阳相隔了。”

    喻杏闻言赶紧“呸呸”两声,“姑娘就会说玩笑话。”

    “姐姐。”

    薛碧微低头看向赵小宸,如赵宸所料,果然见他的眼眶里又包了泪,要落不落的。她蹲下来,安抚道:“姐姐现下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豚儿面前?”

    “豚儿入夏便五岁了,爱掉金豆豆可不是小儿郎的作为。”

    说罢,就见赵小宸拿小手胡乱抹了抹眼睛,又倾身抱住她,哽咽着声儿道:“豚儿就是、就是…”

    “姐姐那时定然很害怕罢?”

    他感同身受的为她着想,薛碧微心里软软的,暖融融的,不禁柔声道:“还好。”

    “豚儿莫要哭了,姐姐心疼得紧。”

    第47章 . 四十七只团子 真相

    皓月隐去, 有疏雨滴梧桐。

    喻杏伺候着赵小宸沐浴完,将他抱去里间榻上。

    平嬷嬷则在外间梳妆台前为薛碧微拆发,她取下一支金簪, 仔细瞧了瞧,而后道:“往时只道许嵘怙恶不悛, 没成想许家姑娘也是一脉相承, 更甚其父。亏得姑娘有神人护佑, 才逢凶化吉。说来豚儿那阿兄对姑娘倒是情深义重,实为良配。”

    薛碧微单手把玩着一支珠花,唇角微翘。

    平嬷嬷絮絮叨叨的, “今日老奴与门房家的婆子闲谈, 才知因着侯爷官复原职, 有意与侯府结亲者众多, 甚至好些已请了媒人直接上府里为家中子侄提亲。”

    “又听她说了从老夫人院里得来的闲言碎语, 那些个提亲之人多是属意姑娘,奇怪的是,老夫人却一一拒绝了。”

    薛碧微手顿了顿,才满不在乎道:“我可不想年纪轻轻便嫁作人妇,祖母做主拒了那些亲事, 岂不是正好?”

    “姑娘,你下月便及笄了,若是不及早相看好一门亲事,待日后可就没甚如意郎君可挑了!”平嬷嬷苦口婆心道。

    “也不知老夫人如何想的,难不成她想将姑娘嫁去那高门大户攀龙附凤?便是姑娘现下无父母撑腰, 可也是名流之后!若老夫人要糟践姑娘,老奴便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阻拦!”

    “大伯娘近日与许府可是往来甚密?”薛碧微问。

    “许是为五姑娘的亲事。”平嬷嬷细细道,“五姑娘一心挂在许家大公子身上, 而今也快十七了,许夫人又迟迟不给准话,自然少不得大夫人这当娘的操心。”

    薛碧微却知晓,这仅是部分原因。

    老夫人轻易不旁人结亲,而许氏又频频出入许府,种种迹象表明她们已经在为将两府的姑娘送进宫做准备。

    算算日子,约莫就在她及笄之后不久。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得陇望蜀的许芊芊已然出局;而薛映秋有苏炀相助,便是薛碧微不节外生枝,她有女主光环在身,也会躲过一劫。

    只有薛碧微,她的人生轨迹还未出现较大的波动,然而世事无常,她觉着还是得早做准备才行。

    是以,她转而道:“嬷嬷,眼下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其实她心里约莫有些底,自己平日里花钱无拘谨,现银定然所剩不多。

    “也就百十来两,”平嬷嬷奇怪道,“姑娘怎的问起这个?当然,若是本月四间铺子的进项收上来了,到时数目定相当客观。”

    薛碧微幽幽叹了一声,“那些银钱毕竟大半都得还了欠账。再者,平远侯府恐怕待不得了。”

    “姑娘有走的打算了?”

    “嗯,”薛碧微道,“若是我没猜错,祖母与侯爷应当达成一致,日后会将我送入皇宫,以此来求得侯府的荣华富贵。”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老夫人好歹是姑娘的祖母,她也舍得!”平嬷嬷气道。

    “祖母那样的人,嬷嬷还未看清不成?”薛碧微没甚心情讨论侯府这些长辈,又道,“我那柜子里不是还有一匣子珠宝?嬷嬷,你近日若得空,便出府去把它们兑换成银票。”

    “莫让旁人察觉了,另外对祖母的打算我们也只当不知。”

    “老奴省得。”薛碧微早有离开侯府单过的想法,平嬷嬷也就没甚异议便应下了。

    只她忽而又道:“那豚儿…姑娘作何打算?”

    若小团子孤身一人,倒也好办,而眼下他兄长尚在,却是不能与她们东奔西跑的,薛碧微默然片刻,才道:“到时候再说罢。”

    那边已经在榻上来回打了好几个滚儿的赵小宸见薛碧微久久未进屋,小半个身子探出来,软糯糯的唤:“姐姐!快来!”

    薛碧微应声过去,斜坐在榻边,“怎的?豚儿今日未见到阿兄,想的睡不着了?”

    赵小宸撅嘴一呵,傲娇道:“他不来探望豚儿也无甚紧要的,豚儿才不想念他呢。”他说着将身子偎着薛碧微,甜腻腻的,“姐姐,外面下雨了呢,豚儿担心夜里会打雷。”

    “姐姐,你陪豚儿睡好不好?”他还补充道,“我睡觉可乖了,绝不会压上姐姐受伤的手!”

    “当然可以。”薛碧微为他的可爱笑弯了眼,“豚儿睡里侧,我睡外侧。”

    “嗯嗯。”赵小宸欢喜的凑过去在她脸上噗噗亲了两下,然后羞红着脸躲去被褥里。

    薛碧微见状,是既无奈又喜爱。

    …

    福宁宫内火光悠悠,烛泪阑干。

    赵宸临窗披衣而坐,仍在批阅奏折。屋外的雨声愈发大了,雨点打得枝头冒出花苞儿的垂枝海棠颤颤巍巍的,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