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邪祟凝聚成烟灰色瘴气,半丈之外视物不清。

    就连漫天大雪都带着污浊。

    杜芒笔尖飞旋, 在脚下设出一道延绵数里的金色阵法,唤出长风平地旋起。

    在惊呼声中,他一瞬撤去了自己周围的护灵结界。

    果然,邪祟当即被吸引,如虫蝇嗅到腐肉一般, 朝着他蜂拥而来而来。

    在邪祟即将触及杜芒衣角的刹那, 脚下百丈大阵流转旋动, 将人带鬼一并转移至奈河之上。

    ——杜芷先前设下的命阵,终还是用上了。

    命阵之所以称之为命阵。

    便是以命祭阵不复归的意思,从古至今,没有人能活着从命阵里走出来。

    杜芒并不打算与这些邪祟一同归葬阵中,所以杜芒封闭命阵前,他在奈河边丢了一道铭文。

    在铭文中他只留了一句话,“结界异动,请上神亲临丰都。”

    这道铭文是他从问天阵中改写而来,头一次使用,其实他也没有把握是否能上达天听。

    毕竟从来都没有凡人,说找哪个仙官就能找上哪个仙官的,何况他要找的还是那位传说中的上神。

    可如今他已经无暇担心这些了。

    在铭文落地的那一刹那,他捏碎了手中的命石,阵法轰然关闭。

    若是有旁人凑巧看到了这一幕,便只是觉得奈河无端的水面之上,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杜芒睁眼,便再不见人间景象。

    被他一同锁进命阵的,是数十万计的邪祟恶灵。

    眼之所及,是来自鬼界的滔天火海,猎猎热浪,几乎要撩焦他的衣袍。

    他身上的金色符文从白袍上流转褪下,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金丝镂空的剑。

    世人只知道封殊君符修玄妙,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会用剑的。

    剑斩生灵,涉及到生死之类的事,就无法避免的会沾惹点业障尘缘。

    他不大喜欢,所以鲜少使用。

    杜芒抬了一下眼皮,那柄长剑带着雷霆之势倏然而出,巨大的金色剑花张狂数丈,穿透层叠火海,悍然砸下,将火海分劈开。

    那些尚存灵智的邪祟都在这一刻瑟缩了一下。

    它们几乎要觉得这一瞬是错觉,因为这道剑意不应该是凡人可以使得出的。

    横扫的金光,带着狂涌的剑意纷至沓来。

    所及之处,无数尚在呆愣的邪祟,被斩化成黑灰。

    杜芒几乎是燃着自己的灵魄去支撑如此张狂的剑招。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最终金色剑尖一转,狠狠砸向地面。

    契进地面的刹那火星飞溅,所有邪气被震荡开。

    暂时扫出了一片干净的地方,让他得以喘息。

    杜芷担心得很对。

    他再天赋凛然,终究不过是一个凡人。

    此刻他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力竭之后的茫然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细声细气地在他耳畔道,“累了吗?我来帮你……”

    他伸手撩了一下,是一片生死藤的花瓣,因吸饱了鲜血和邪气,显得有些妖冶瑰丽。

    花瓣一张一合,低语道:“杜芒,你快要死了。”

    这句话,仿佛滴水入滚油,轰然炸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邪祟开始躁动,试探着再一次围拢过来。

    杜芒蹙了一下眉,他的五感正在急剧衰退中。

    这样下去,莫说想办法走出命阵,就连这些剩下的邪祟,他也斩杀不尽就要力竭而亡了。

    那朵花扭动了一下。

    “我来帮你啊……”

    “你把血给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邪祟,你会越杀越强,我们一起冲出去呀……”

    良久,杜芒眯了一下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金光乍现,咄一声,一剑将那条花枝钉在地里。

    他轻拧了一下剑柄,衣袍翻飞,剑鸣声掩过了花枝扭曲的尖叫,旋起的破风之音让整个命阵开始剧烈摇晃。

    杜芒声音温沉,语气轻蔑,“你这是在邀请我,入魔?”

    无数尖叫,嚎哭,混杂着碎裂之音,飞扬的鲜血和黑灰。

    这是杜芒浑浑噩噩前最后的一瞬记忆。

    符文一道与剑修不同,不讲究勤能补拙,最看重天赋灵性。

    同一道铭文,由一人写可镇邪驱恶,换另一人写可能如同厕纸。

    所以杜家的弟子,往往在入道之初便能一眼看到其能走多远。

    杜家长老以严苛古板著称,一年到头冷着脸,训诫不离口。

    弟子们难得从其口中听到一句夸赞。

    杜芒是例外。

    他刚开心智的那年便有了道心。

    就连杜家最严厉的长老,也忍不住赞叹,其聪慧乃杜家之极。

    要知道杜家是出过两位飞升神官的,这句话简直有蔑视先祖之疑了。

    以至于到最后,无人敢去判,杜芒在符修一道上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