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因为一些莫名的理由,那颗凤凰蛋并没有转交出去,而是陪了他一段时间。

    直到凤族安定下来,这颗蛋才回到了凤族。

    一切本该如此的。

    万物生灵各有造化机缘,这段微末的往事,在最初的最初并没有显现出什么端倪,他也并没有特关心和过问往后之事。

    辰虚再听到凤族的消息时,已经是千年之后了。

    对于天象异兆,辰虚是最先感应到的仙尊之一。

    私窥在位仙者的星轨原本是禁忌。

    天帝与几位上神共同商议了良久,还是决定勘一次天机。

    随后司命星君来奏,凤族出现了一位星轨异常的殿下。

    阴阳相斥,凤族自上古起始,其本身代表了至阳之气,从未有一人堕魔。

    几位天尊上神中有人提出,趁异数尚未落成劫难,需先行炼化。

    又有人称,此举有悖好生之德。

    但若不杀,如何处置?

    若他日当真落成大劫难,谁来负责?

    两两僵持之下,许久不问琐事的辰虚开口道,“可归入我门下。”

    于是,就如同数千年前,那一只落入冰潭里的凤凰蛋一样。

    薄光殿里多了一只雏凤。

    凤三自幼顽皮任性,却又要比众人想象中懂事,容易惹人心疼。

    她知道自己与别的凤凰不同,被送至薄光殿是因为忌讳,也并非什么值得称道之事。

    以至于在一开始,她甚至不乐意叫一声师父。

    有一次凤三不知道听了什么传闻,闷闷不乐了许久。

    抱臂藏在堪舆阁浩瀚如海的书册堆里,仰头问他,“他们说我是异数,早在千年之前就不该活着,是真的吗?”

    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若没有那一方他私设的寒潭,若他任其漂浮潭中,那只凤凰蛋的确难以存活。

    仙者不妄言。

    但辰虚顿了顿,回道,“并非如此。”

    辰虚没有同她说过千年之前的往事。

    所以凤三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从尚未破壳的起始,便得了上神的偏爱至今。

    或许是万万年间,只有这么一只小凤凰对她撒娇赖皮又百般依赖,把他当做“师父”,而非是高悬天阙的“上神帝君”。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便要亲近一些,多一些照拂和疼爱。

    其中有些亲近是寻得到理由的。

    比如,小凤凰拖着又轻又长的尾音,喊一声“师父”。

    在薄光殿里赖上大半日,讨教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又在犯了错时,将院子里的解语花调/教成传话筒,七嘴八舌地喊着,“师父,这回我是真的知道错啦。”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探出头来,乖乖巧巧地问道,“师父,看书闷不闷,要不要人陪。”

    有些亲近是寻不到理由的。

    比如,他在小凤凰身上落的那道护印。

    本命护印同生同死,同感同受。

    他曾经只会为天下苍生而起的喜怒哀乐,如今连接着这一道印记,和一人相关了。

    上神应万物而生,应苍生而死。

    不该有私心偏颇。

    对于清修一道更是如此。

    万万年来,他一直认为道法无相,顺应自然。

    一切皆有定数轮回,故无需有过多的悲喜和遗憾。

    但在某一刻他十分庆幸,自己在千年之前的私心,让这只小凤凰知晓生死喜怒,热热闹闹地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于是,他又一次破了例。

    在死域之上,奔腾不息的黑灰和雷鸣中,他察觉出小凤凰生出妄念时,并未制止。

    这并非是来自于纵容,而是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虚妄。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中的一粒石子。

    照进混沌的第一缕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辰虚上神是三界中道心最清明稳固的仙者。

    无数浊雾裹覆在他泠然的仙辉之上,在数千年里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

    直至无端火海,那次迟疑和回头,它们终于找到了破绽。

    只要有破绽就有避讳和软肋,就有所求所惧,就能被幻境所惑。

    于是,鬼界异动越来越频繁。

    这也在辰虚的预料之中,其实并非没有压制之法,只是要付出些代价。

    那日,他行于无端火海之里,在那些欲孽纠集的尖啸声中,天地倏然震动,带着冷然天风的招式悍然砸下,落在了他的心口。

    众人皆知帝君有问灵一式,借天地威压,可平邪祟心结。

    但无人知道,他曾经将这一式,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法子堪称疯魔,稍微偏离一寸便有性命之忧。

    就连专修禁欲一道的邪魔也不敢用。

    辰虚将剖心剥离出的妄念同世间的万千妄念一起,压在无端火海底下。

    ——这是九头厌化形的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