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沙哑。

    她的脸清瘦的不成样子,几乎没有肉,看到的都是骨头。

    但她还是撑着笑,安慰沐一函。

    她的余光看到桌面上的缴费单,转移视线,对沐一函说:“对了,这几天,妈妈觉得身体好多了。”

    沐一函有点开心:“真的啊,太好了!”

    女人说:“所以,我们下午就出院吧,别在这儿浪费钱了,一天就得好几千块钱呢!”

    沐一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抿了抿唇,道:“这才是你想说的吧,钱的事,妈不用担心,我都能交上的,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病。”

    想到了什么,她冷冷的说:“况且,如果不是那个人,我们又怎么会拖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妈妈的病并不是无药可救,只是因为没有钱做手术,所以只能一拖再拖,最后恶化到这个地步。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也依旧像瞎了一样……

    “一函啊,别怪你爸爸。”

    女人一听就知道她在说谁,她摇摇头,两颊冒出罕见的血色,长久没见过阳光的苍白的脸上依旧是那么娴静、美丽。

    她说:“你要相信,你爸爸还是爱我们的,他不会不管你的,只是妈妈做错了事情,大概,大概还要等一等。”

    骗人。

    沐一函守着说累了的女人睡着。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病房,躲在没人的楼梯角落,痛苦的捂住双眼。

    仿佛只有这样,那股羞耻的酸涩才能被压下去。

    骗人,妈妈只会骗人骗己。

    那个人是不会回来的,他只会拿着从妈妈手中哄走的创业金,永远的消失在她们视野中。

    怎么办。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已经到了极限了。

    只有在面对妈妈的时候,才能稍微维持一下她可笑的自尊。

    私底下她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

    厚着脸皮去找那个男人,威胁,哀求,可多少次打去的电话,得到的永远是一句冰冷的“董事长不在”。

    明明这整个医院都是他的,他却连一间好一点的病房都不肯拿出来。

    她不知道妈妈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只是从小到大都在听,听她说自己做错了事,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离开的爸爸会回来的。

    会接她们回家的。

    而她在新闻上,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结婚、离婚、失子、再婚。

    一次又一次。

    妈妈。

    您常说那上面的都是假象,他总会回来的。

    可是妈妈……

    如果爸爸真的还爱您。

    又怎么会一次都不愿意来看我们呢。

    ……

    终于在一年后,我见到了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而我的母亲,那个可怜的相信爱情的女人,已经在半年前死去了。

    那个男人现在得了重病,被折磨的衰老的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球,混乱的言语,多说几句话都会喘不过气。

    残留着最后一点意识找到我这个,他剩下的唯一血脉。

    得到了全部,我曾经拼命想得到一点用来治疗的遗产。

    他处理好遗产,很快就去世了。

    却还是一句都不曾提起您。

    又可笑,又可悲。

    但是啊,如今的我要那些钱,还有什么用呢……

    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用钱,也买不回来的东西啊。

    *

    沐一函用出来透气做借口,坐在医院角落的长椅上。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父亲也会得癌症。

    又是一个她不曾写过的设定。

    难道是当初入戏太深,所以小说里和她同名同姓的“沐一函”也要复制她的悲惨人生吗?

    熟悉的酸涩时隔许久再次涌上来,沐一函急忙捂住脸。

    可这次却没那么容易压制下去了。

    倏地。

    她的耳边出现一道熟悉的醇厚嗓音:“沐小姐?”

    第20章

    穆云对之前的冲动很懊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一幕后,仿佛足足喝了三斤白酒,行为不受控制,脑子里也晕乎乎的,外表却十分镇定的走了过去。

    忍不住想多靠近她一点,多说一点平时他不会说的话。

    可那些话梗在嗓眼,只能干巴巴说出一句——“我也可以告白。”

    直到眼睁睁看着沐一函离开之后,他才突然清醒,不明白。

    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么一句话?

    就像是吃醋了一样。

    难道他真的……

    “呼……”

    穆云走到一个拐角,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沐一函。

    他下意识的后退回去。

    一个抱着托盘的护士跟在后面,见平日里完全不会出错的穆云居然猛然后退,还差点撞上她。

    她疑惑的叫住他:“穆医生?——”

    “嘘。”

    穆云回头,伸出一只手指抵住嘴唇,朝她无害的笑了笑。

    被美貌暴击,护士晕晕乎乎的走了。

    穆云重新看向那边。

    此刻,他和沐一函之间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他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呢?

    到底什么是喜欢。

    那时的奇怪心情也是因为喜欢吗?

    穆云不太明白。

    因为沐一函本身就是一个很能引起别人瞩目的人,有时兴奋的点很奇怪,有时又很让人捉摸不透。

    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她,行为太刻板化,为了喜欢的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她也是美丽的,但那种美丽实在太俗套。

    是灰色的。

    而现在。

    穆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嘴巴如同一颗软软的果冻,泛着光泽,海藻般微卷的长发,说话时的眼睛里像装进了满空星辰,叫人忍不住为她停留。

    难道,这些就是让他被吸引的特点吗?

    她只不过是声音好听一点,五官精致一点,眼角还湿润的像是受惊的小鹿,他怎么会喜欢……

    等等,眼角湿润??

    穆云腾地攥紧手中的报告书,没想太多就走了过去,“沐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穆医生,是你啊。”

    沐一函慌忙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

    穆云沉默了一下,道:“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沐一函躲开视线,吸了吸鼻子:“啊……其实也没什么……”

    眼底泛红,声音微哑。

    明显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穆云手指微动,倏地露出受伤的神情:“好吧,本来以为我和沐小姐已经称得上是朋友了,既然帮不到您,那我就不让沐小姐感到为难了,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了。”

    怎么突然开始道歉了。

    沐一函摇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酝酿了一下,“其实是因为我爸……”

    很快,穆云了解完情况。

    面对消沉却还要笑着回答的沐一函,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发顶,但还是放弃,转而拿出一包纸巾。

    “不要逞强,我知道你们担心手术的成功率。”穆云把纸巾放进她的手心,弯了弯唇,“你相信我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动手术,我一定会让手术完美的完成的。”

    是啊,他是天才嘛。

    沐一函捏紧纸巾,低低嗯了一声。

    *

    接下来日子就像是被拧上了发条,沐一函每天都会准时来到医院报到。

    沐钰山的状况还不能放心出院,就决定再多观察几天。

    来医院的次数多了,沐一函和穆云偶然碰见的次数也开始急速上升……咦?那么多次真的是正常的吗?

    沐一函不太了解他的工作。

    经过那个念头之后,反而开始有意无意注意穆云工作时的样子。

    穆云工作时的状态和在她面前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到极致的温柔和耐心。

    会对害怕的小朋友轻言细语,会对紧张的女孩仔细说明,哪怕是要重复好多遍才能记住的老人家,也会一次比一次耐心的解释。

    他是一个很负责的医生。

    仿佛之前下一秒就会黑化的他,只是个假象。

    沐一函悄悄看完又悄悄离开。

    因为她还要去医院门口接一下她的姐姐沐可君。

    不像悠闲没事做的她,沐可君还有自己的工作,只能挤时间才能过来。

    “二姐,吃饭了没?”

    沐一函每次接到她,第一句就要问这句话。

    大多数回答都是没有吃,然后她就可以和她一起去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