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来自大燕的使团在大汗和左贤王的护卫团保护下浩浩荡荡地走进龙城,大妃也没拿定主意。

    在与中原的风格迥然不同的皇宫中,无双欢喜地扑到大妃怀里:“母妃。”

    大妃的眼圈红了:“好孩子,让母妃好好看看。”

    皇甫晖带着三个弟弟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见礼:“孙儿见过外祖母,外祖母万福金安。”

    大妃一听到这清脆的童声,再看到粉嫩嫩的四个外孙,便顾不得激动落泪的女儿了,连忙将她放开,起身去扶四个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那钦迫不及待地说:“母妃,你看晖哥儿的眼睛是不是像父汗?这是煦哥儿,长得太像您了。昭哥儿跟明哥儿生得一模一样,我到现在也分不出来。”

    大妃挨着看过去,真是心花怒放。

    皇甫潇没来得及上去正式见礼,那边母女祖孙几人已经抱作一团,嘻嘻哈哈,完全没了两国高层正式会见的气氛。苏日可汗笑呵呵地站在那里看着,完全没觉得要搞个什么仪式来迎接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燕国使团。燕国摄政王举世闻名,威震三国,可他是自己的女婿,草原汉子不来虚的,自然就成了眼下这种局面。

    直到文亲王安殊赶来,混乱的场面才终于得到了控制。接着,中书省平章范文同带着一干文臣前来,与燕国使团中的官员们接洽,带他们去国宾馆安顿下来。

    晚上皇宫大宴,汗国的皇亲国戚贵族高官都出席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非常豪放。阿雅斯族俊男美女在大殿上载歌载舞,将欢乐的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不少人都跟着放声歌唱,十分欢快。

    直到这时,皇甫潇才与大妃说上了话。

    大部分人都已经酒酣耳热,并没注意到大妃招呼皇甫潇离开大殿,到无人的偏殿坐下喝茶。

    大妃笑道:“小女自小被可汗和我宠坏了,对于规矩什么的一向没有太在意,让你和你母妃操了不少心吧?”

    “没有。”皇甫潇很真诚地说,“无双很好,我母妃很喜欢她,我也对她很满意,她是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

    “那就好。”大妃点点头,一瞬间便下了决心,“前些日子,我们在一个从蒙兀绕道过来的商队里发现了大批七香草。经过询问,他们交代,是运往燕京,供给花容斋的。”

    皇甫潇没听说过七香草这种东西,但是知道大妃提起这个肯定不是闲聊,于是表情严肃,凝神细听。

    大妃从旁边的几案上拿起一根翠绿色的草递过去。皇甫潇接过,仔细查看。

    这种草的外观看上去像是普通的野生兰草,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让人一闻便感觉很舒服。

    大妃温和地说:“这种草是蒙兀特产,只在英德拉山南边的一个小山谷中才能生长,移植到别处都活不了。这东西的汁放一点儿到胭脂花粉里,可以让脂粉中带着幽远的馨香,不腻不呛,经久不散,所以燕国的上等脂粉店都会用这东西。蒙兀人大概在一百年前就注意到了七香草的作用,于是想方设法地输入燕国,还想弄到我们这里来,可是草原人风里来雨里去,没有用脂粉的习惯,所以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但是燕国却不同了,他们很快就接受了这种香料,并且越用越多。”

    皇甫潇听明白了:“这种草到底有什么作用?”

    “它能导致女子不孕。”大妃没有卖关子,说得很痛快,“它的草汁不如燕国的那些虎狼药厉害,必须用很多次才会有这样的效果,好处就在于很难发现,对女子并无明显损伤,便连郎中都看不出来,也就无法医治。燕京有名的花容斋,是专供皇宫胭脂花粉的皇商,卖进去的价全是亏本,那些从中过手的采买都吃得肥肥的,所以他们一直没有被别的脂粉商挤掉。因为他们长期供应宫中贵人,其他达官显贵和富商的家眷也都以用花容斋的脂粉为荣,而他们的价格也始终不贵,以便让那些官宦世家的小妾也能用,从而确保她们生育艰难。大燕国的皇族和公卿世家子嗣单薄,主要原因便在于此。”

    这一刻,皇甫潇对蒙兀的恨意滔天。这简直就是绝户计,怪不得一代一代的子嗣越来越艰难,到了皇甫潇这里更是十几年没动静,让他几乎心灰意冷。无双没用过什么花容斋的脂粉,一成亲就有了喜,这些年更是接二连三地生子,这根本不是北疆女子能生,而是燕国的富贵之女深受蒙兀的七香草荼毒。大燕的普通百姓成亲后生儿育女,都很正常,不能生的是极少数,可见并不是燕国女子有问题。

    大妃安慰他:“幸而我们发现了这种东西,现在还可以挽回。你回去后勒令全国脂粉商不得再使用七香草,已经做好的脂粉要全部销毁,大燕女子以后就不会再有问题了。”

    “是。”皇甫潇长嘘一口气,抬眼看向她,“多谢母妃。”

    “咱们是一家人,你就别跟母妃客套了。”大妃微笑着说,“我很庆幸,小女当年嫁的是你。”

    皇甫潇也笑了:“我也很庆幸,当年娶无双的是我。”

    大妃愉快地站起身来:“好了,我要说的正事就这么一件。走吧,外面正热闹着,我们要是一直不在,无双大概要来找人了。”

    “好。”皇甫潇将七香草放下,礼貌地跟在她身侧,向主殿走去。

    大殿上,苏日可汗抱着两个双胞胎外孙,正打算喂他们喝酒。达日亲王拉着皇甫晖问长问短。那钦抱着皇甫煦,另一只手抓着烤羊腿让他啃。

    穿着盛装的无双果然在四处张望,一看到他们进来便眼睛发亮,笑容可掬。

    皇甫潇走到她身边坐下,悄悄握住她的手,笑吟吟地陪她观看大殿中越发欢快的舞蹈,听着她情不自禁跟着哼唱的情歌。

    外面开始燃放那钦特意让商队从中原带来的烟花爆竹,一团团缤纷的礼花在空中绽放,让整个龙城都分外美丽。

    番外四 脂粉有毒

    皇甫潇和无双带着孩子们以使团的名义到龙城去探亲了,勇毅亲王府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他们走了还没三天,老王妃便觉得日子难过,天天念叨。民间的俗话说得好:“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心尖子。”现在儿子跟孙子都不在跟前,把她想得不行,整天唉声叹气。

    “我应该把昭哥儿和明哥儿留下。”她跟余妈妈说,“两个孩子都太小,走那么远的路,可别累坏了,他们那个当娘的也不心疼。”

    自从八年前儿孙被齐世杰从南方招回,搁在一旁坐冷板凳,余妈妈顿时老实了,这些年都不敢乱说话,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正,尤其是对王妃,只说好话,绝不再掺和给王爷身边塞人这种烂事。王妃冷眼看了她两年,终于开恩,重新给她儿孙们安排了好差使,让她感激涕零,于是更加忠心。这时见老王妃抱怨,她便笑着开解:“王妃嫁过来八年,孩子都生了四个了,却没回过娘家,这次好不容易请到旨意,能携眷出使神鹰汗国,王妃把孩子们都带回去见见外祖父外祖母舅老爷,那也是应当的。这又不是在咱们大燕,离得那么远,去一趟也不容易。”

    “说得也是。”老王妃很容易转过弯子,“等他们回来,只怕又要过个十年八年才有机会再回去了。”

    “是啊。”余妈妈笑道,“主子要是在家里待腻了,不如出城去进进香,在静心庵住两日。”

    “也好。”老王妃想了想,“你去问问杨氏宋氏吴氏游氏,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这时,从龙城快马赶回的信使到了,将一道密奏交给文渊阁的楚阁老,由他即刻呈给皇上,然后回亲王府,交给齐世杰一封密函,最后再将一封家书送到萱草堂。

    杨氏和宋氏正好来给老王妃请安,顺便商量出城进香的事,看到家书,都很高兴。杨氏认的字最多,便展开家书读给老王妃听,宋氏也在旁边顺道听了一耳朵。

    “王爷他们一路上很顺利。刚刚出关,王妃的大哥,也就是神鹰汗国的太子爷就亲自来接了,还送了世子和三位小王爷金弓银枪和小马,世子爷和三位小王爷都很喜欢。”杨氏满脸笑容,“走到半道上,可汗也亲自迎接,拉着四个外孙不撒手,连马都不骑了,坐在马车里陪四位小王爷玩。到龙城后,大妃抱着王妃哭了一场,看到外孙也高兴得不行。王爷在龙城受到了热烈欢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还一起出城骑马狩猎,玩得很畅快。世子和三位小王爷都很康健,收了几大车的礼物,都是草原戈壁雪山上出产的稀罕东西,出门时丫鬟婆子护卫都随时跟着,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有些国事得细细商议,王爷还要再过一个月才会回来,请母妃安心。”

    “好,好。”老王妃听得连连点头,“一个月啊,也很快。”

    “是啊。”杨氏看了信末写的几句话,有些不明白,“王爷要我们清一清府里用的胭脂水粉,如果是从花容斋采买的,就全部收起来,交给齐大人封存。”

    老王妃很糊涂:“这是怎么说的?难道花容斋有啥问题?”

    杨氏把信叠好,放进信封,交给余妈妈收着,这才思忖着说:“花容斋是近百年的老字号了,出产的胭脂水粉是最好的,样样都是上上等,宫里的贵人都只用他们家的东西,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妥?”

    宋氏也很困惑:“怎么王爷会突然提起花容斋?他平时根本就不注意这些闲事的。”

    老王妃一摆手:“不管那么多,总之,既然王爷说收了,那就全都收了,难道王爷的话还能不听?那个什么花容斋的东西再好,王爷不许用,那自然就不用,换别家的就是了,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做胭脂水粉。”

    杨氏和宋氏立刻起身道:“母妃说得是,王爷的话当然要听从,回头我们就让人在全院清查,只要是花容斋的脂粉,一概收来交给齐大人,谁都不准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