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五条悟要阻止她呢?

    “这就是我想要的。”安娜在五条悟的怀里抬起脸,语气困惑,“为什么要阻止我?”

    五条悟的心里陡然浮出荒谬的笑意。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他呼吸一窒,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雪白的眼睫颤动着,把所有的情绪全部掩盖在合拢的眼帘下,弯腰把脸埋进了她颈侧的长发里。

    从她身上传来极其冰冷的、独属于她的气味。

    像一缕薄雾,遇见清晨的日光就会轻易消散,再也看不见,听不清,碰不到。

    只是做了一场飘渺虚无的梦。

    就此,安娜才发现触碰自己颈窝的人似乎颤动了一瞬,极其轻微,几不可察。

    像点燃的烛火,被微风轻轻拨动了火芯,于是这缕赤红烫人的焰便不自觉地颤动起来。

    在吞噬万物的黑暗中等待被人发现。

    “你在害怕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颈间的呼吸陡然一沉。

    ……害怕?五条悟难得茫然了两秒。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颈项,激起阵阵酥麻的触感,掩埋在愤怒下的隐秘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揭开。

    这股隐秘的情感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从未见过。

    ……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可能会害怕?

    然而怀抱里略带凉意的身体仍旧提醒着他,这个人差点就死了,以决绝的方式死在他面前,毫不犹豫。

    就差一点点。

    如果他没有赶回来。

    ……

    如果他真的没有赶回来。

    ……

    ……

    手掌下的身体脆弱得仿佛一拧就断,只要他稍稍用力,轻易就能让她死去。

    接近于无的呼吸会瞬间停止。

    至此,心脏沉甸甸地落下去,撞开他的内心深处。

    不能示弱。五条悟告诫自己。

    她现在不会对你的示弱有任何正面的共情。

    她根本无法理解。

    不要示弱。

    ……

    咸湿的海风自他们的身后拂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树林间的枝叶同时摇晃起来,簌簌抖动,摩挲出沙沙的声响。

    光影交错间,融融日光温柔地倾洒下来,本就虚渺不清的内心悄然生出一点难以言明的动摇。

    这缕动摇极其细微。

    但他发现了。

    僵直的脊背忽然松懈下来了,就连脑后支起的硬发都下垂了几分。

    突然,五条悟自嘲地笑了一声。

    在这片静谧之中,他放弃了自己无谓的告诫,用极轻的声音告诉她。

    “……对。”

    斑驳陆离的画面里,深灰的阴翳自树木根部延展而来,翻越了世界的鸿沟与时间的枷锁,彻底笼罩住他。

    而他似有所觉,却放任自己被其束缚。

    低声地,缓慢说着。

    “我在害怕。”

    第60章 醒08

    「害怕」

    在五条悟看来是个嗤之以鼻的词。

    现在竟然亲口承认了。

    像个冷幽默笑话。

    ……

    他在拥抱时就解开了无下限术式, 咸腥的海风掀开耳后的碎发钻进衣领,后颈登时泛起密密麻麻的凉意。

    混乱的思绪逐渐飘远,遥遥落在世界颠倒之初。

    ……

    ……

    五条悟这个名字, 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咒术界最强?

    四百年一遇的六眼?

    改变了世界平衡, 肩负着咒术界的未来?

    都不对, 或者说不是完全的他。

    六岁之前——

    代表的是五条本家从平安时期起就存在的上级贵族邸宅建筑、高耸森严的院墙、庭院里浸满历史气息的浮桥和夏日池塘边沿声声清脆的惊鹿。

    是全族如获至宝的狂喜、同辈观望艳羡的举止、仆人恐惧却又卑躬屈膝的讨好。

    更是层出不穷的刺杀、彻夜不眠的夜晚,以及藏匿在暗处的一双双贪婪嫉妒的眼睛。

    他无数次走过又长又旧的古宅街道, 冷漠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甚至轻松就能发现那个鬼祟跟在身后的禅院男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双足以窥视世间万物的苍蓝色眼眸里无处遁形。

    于是外人开始对五条悟有了偏颇而统一的看法——傲慢、目空一切,但又注定会成为最强、带领五条家重新回到御三家之首。

    自出生起就被奉为神子,无法理解“普通”的五条悟, 就这样被彻底钉死了标签。

    但不经意间,他也会注意初春枝头绽放的花, 聆听盛夏树梢振翅的蝉鸣,感受深秋枯黄凋零的银杏叶,仰视寒冬漫天飞舞的雪花。

    心情好时就恶劣地在稿纸上画一只憨气十足的乌龟,再当作已经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交上去。

    心情差时就面无表情地坐在长廊外,沉浸于漂泊大雨一视同仁的洗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