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砸完了墓前的所有花瓶,甩开了管理员的手,踉跄几步,失去所有力气一般,缓缓蹲下身,坐在了满地玻璃碎片和花枝残骸上:

    “骗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你为什么,偏偏不骗得有始有终?

    难道他们,只能像廖艾和梁佩珊,廖荣光和霍思璇一样,注定今生错过?

    管理员老先生年纪很大了,为了制止她累得不轻,此时靠在一旁的树上大口喘息,上气不接下气道:

    “女、女士,这位女士....你、你听我说,这个墓地,这个墓地现在还没有启用!”

    谭孤鸿呼吸一滞,缓缓的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管理员老先生摆了摆手,从怀中拿出呼吸喷雾,对着口中狠狠喷了几下,这才有些缓过来:

    “上帝保佑,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三十多年了,还从没见到这么暴躁的女人.....咳,这位女士,听着,这块墓地是两年之前事主亲自订购的,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启用,所以我想你的那位骗子先生应该还活着......”

    谭孤鸿闻言猛的站起身:

    “你说真的?”

    他真的没死?

    洛景明真的没死?

    “我为什么要骗你?”管理员老先生很无奈,“放心,这个墓地里真的没有骨灰,不信我打开给你看。”

    于是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拿来工具,撬开了墓穴还未封闭的活动石板:

    “看,我没有骗你吧,这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等等,这是什么?”

    墓穴打开后,里面赫然出现一个木制方盒,造型与大小十分可疑,谭孤鸿心中一提,急忙上前一步将它取了出来。

    老先生还在一旁疑惑的喃喃自语:“不对啊,我之前明明记得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谭孤鸿拿着手中的盒子,心跳剧烈得仿佛能从喉咙里蹦出来,深吸一口气,她缓缓掀开盒盖,如同打开装着薛定谔之猫的那个盒子——

    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面古董菱花铜镜,造型古朴,保存完好,纹饰精美,不用翻转,谭孤鸿也知道,镜面背后必定纂刻了八个字的铭文:

    千秋万岁,长毋相忘。

    这是当年利物浦拍卖会上,她曾看中的那面唐代铜镜。

    而铜镜下面还压着一张薄薄的明信片上面碧海蓝天,白浪礁石间,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灯塔,旁边印着一句西班牙语:

    el fin del mundo

    世界尽头

    谭孤鸿盯着这张明信片,刹那间,想气,又想恨,想哭,又想笑。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爱卖关子......”

    ......

    公元十六世纪,葡萄牙探险家麦哲伦率领船队完成了环球航线,从此人类真正明白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球体。从地理的角度来讲,本不应该有世界尽头的概念,可人们对天涯海角的追逐从未断绝,仿佛到了那里,就可以远离所有俗世喧嚣,抛却所有红尘爱恨,获得永远的宁静与解脱。

    南美洲,阿根廷,乌斯怀亚小镇,地球上除了南极洲之外最南端的土地,那里有一间非常不起眼的小木屋,是本地的邮局,邮局里出售印有“世界尽头”字样的明信片,供往来游客寄往全球各地。

    今日港口一扫之前连续数天的阴雨绵绵,海面风平浪静,万里无云,是十分难得的好天气。

    当地疗养院的一位中年女护工,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外出散心。

    一路来到海边,按照男人的指使,将轮椅停在一处平地面向大海,护工便从顺如流的离开,只留男人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无声望着辽阔大海,似怀恋似回忆,许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淡淡开口,

    “let\'s go back.”

    但并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又说了一遍,直到他开口说第三遍时,身后的人才终于动作,大步上前推着他的轮椅,狠狠一转。

    电光火石,石破天惊。

    洛景明和谭孤鸿,两人静默相望,恍如隔世。

    好像有一瞬间那么长,好像有一辈子那么短。

    “好久不见。”

    “是啊,挺久没见了。”

    这样泰若自然,不疼不痒的打着招呼,与当初厄瓜多尔那场千回百转的重逢一般无二。

    他的头发已经长回到了原来的长度,人却瘦削不少,显得五官更加深邃,下颌棱角分明,眉宇间虚弱病气掩盖住了曾经的尖锐锋芒,平添几分温柔,几分轻薄。

    厚重的外套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出奇的宽大,仿佛是家道衰败的落魄公子,又仿佛是久卧病榻的纤弱美人。

    谭孤鸿淡漠开口:“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前年九月份。”

    “手术结束就这样了?”她垂眸看向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的腿。

    “比现在严重一点,”洛景明笑了笑,“术后偏瘫,左臂和左腿都不能动,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谭孤鸿咬了咬牙根,抑制住心中涌上的涩然。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他定定望着她的双眼,轻声道:

    “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个模样的洛景明。”

    慢慢康复过程,瘫痪在床,行动不能,万事求人,失去尊严,个中辛酸艰难,不必多说。他不是不信她能不计较的陪伴,不嫌弃的相守,只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以同情怜悯换来了爱情又能支撑多久?

    倘若他一辈子都只能如此,不若永不相见,让她记忆里的他永远是风华正茂,鲜活体面,哪怕隔世经年,也是刻骨铭心,永不褪色一如初见。

    “那何必躲到这里?这里有最好的脑科医院?最好的康复中心?”她冷笑,语气中满满都是讽刺,“还是你也失了恋,打算把不开心的事情,都说给灯塔听?”

    “这里是世界尽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静静望向她,眼里千般温柔,万般深情,

    “这意味着,无论你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不会离我更远了。”

    其实当初手术之中几次濒死边缘,九死一生,他都靠着坚定的求生意志撑了过来,医生说是奇迹,但他想来该感谢临别时她孤注一掷那一问。业结不断,他怎敢撒手人寰?

    谭孤鸿呼吸微窒,一时说不出话来,深深呼吸,缓了片刻,一字一顿,近乎是咬牙切齿道:

    “没必要,您这样真没必要。”

    从一开始就瞒着她,吊她胃口,惹她兴趣,害她误解,然后玩失踪,玩失联,千方百计从别人口中告知她真相,一封又一封穿越时空的信将她掩埋得差点窒息。

    让她愧疚,让她担心,让她胡思乱想,让她失魂落魄,让她寝食难安辗转反侧,让她亲眼看见刻着他名字的石碑墓地,让她彻彻底底体会到失去他的痛苦,让她真切的明白他在她的心里有多重要!

    这招欲拒还迎,欲擒故纵玩得实在漂亮!

    贪嗔痴恨爱恶欲,生老病死爱别离,今生今世所有劫数,她算是在他这里经历了一整遍。

    “你这样费尽心思,机关算尽,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我爱你吗?!”

    他轻笑,双眸灿若繁星,幽深如海,缓缓开口:

    “那么,我成功了吗?”

    她与他无声对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的迈步向后走,一步,两步...一直退到距离他五米左右远的地方,挑衅一般:

    “如果你能走过来抱住我,我就告诉你答案。”

    四周万籁俱静,时间似乎在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

    海水拍击着礁石激起千堆白浪,远处港口传来轮船悠扬的鸣笛,天空中一只海鸥拍打翅膀点水掠过,深海里有等待了一个寒冬的潜鱼迫不及待跳出海面迎接第一缕春意。

    可她只是定定望着眼前的人,目光一错不错。

    洛景明面无表情回视着她,许久无言。

    终究是摇头一笑,似无奈,似纵容,似妥协,似投降。

    他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去。

    没有踉跄,没有蹒跚,步履稳健,信步闲庭。

    她眼睁睁看着他由远及近,走到面前,眼中慢慢湿润,视野渐渐模糊。

    最终她被他伸臂紧紧抱在怀中,她靠着那个熟悉至极,散发着淡淡清冷薄荷味的怀抱,哽咽着骂了一句: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