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姜将怀里的猫网上挪了挪,小家伙许是到了新环境,有些不安分。

    “瑶姜不日就要出嫁,母妃去的早,珣儿自小同我相依为命,瑶姜这一去,便只剩他一人留在宫里,瑶姜心下不忍,也不放心,昨儿同凌大人提起这事,他帮瑶姜想了个主意,说东厂的人昨儿恰巧在远山阁的宫墙根儿下捡了只病猫,竟是意外救活了,觉得是个有福气的猫,想将这猫留给珣儿,权当是个念想。”瑶姜一眼不差地看着皇贵妃,见她面色逐渐转阴,心下暗爽,但她还不肯轻易放过。

    “只凌大人说,后宫是娘娘做主的,想养活物要经得娘娘准许,嘱咐瑶姜一定要来问过娘娘的意思。”

    皇贵妃紧握着榻边扶手,若不是她手上戴着护甲,只怕指甲早已刺入皮肉。那日她身边的宫女合欢就是在远山阁处理掉的那只猫。

    这是警告之意,她听得出。越是此时,她越是要表现地云淡风轻,既然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事,却没有直接上门兴师问罪,而是这般故意敲打,想来是并没有证据。

    “你们姐弟情深,本宫自然不好说不允,只是青珣毕竟是在上书房住着,一众皇子都在那,这猫有可能伤着人不说,本宫若是开了这先例,往后再有人来嚷着要养猫儿狗儿的,本宫就不好拒绝了不是……”

    皇贵妃这般淡定自若,瑶姜是有料想到的,她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怎么会被瑶姜一个小姑娘唬住。

    “娘娘说得是。”瑶姜装作情绪萎下去,一下一下摸着怀里的小猫,很是遗憾的样子,片刻后,略带请求地开口,“娘娘,凌大人不喜欢猫猫狗狗的,瑶姜出嫁带只猫也丢天家脸面。可这猫也怪可怜的,好歹是条性命,不如……就由娘娘养着吧。”

    皇贵妃爽快地应了,笑道:“甚好,甚好,本宫正好素日无聊,让这小东西做个伴。”

    合欢很是机灵,上前将猫接过。

    “还有珣儿,也要拜托皇贵妃多帮忙照应。”

    瑶姜离开时还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那猫,真真是一副爱极舍不得的样子,那眼中流连竟是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心里却是一阵暗爽。终于,也到了她反击的时候。

    皇贵妃面上笑容不断,眼角都露出了些许皱纹。待瑶姜出了长春宫走远,才终于收了笑,盯着合欢怀里那只猫,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赶紧丢出去!”

    合欢知道自己搞砸了事,赶忙照做,折回来时扑通一声跪下,向皇贵妃请罪。

    皇贵妃气得狠了,一巴掌招呼上去,“不是让你找个隐蔽地方小心处理吗?怎么就被凌晏和瑶姜两个知道了去?”

    “娘娘,娘娘,奴婢不知啊,那远山阁素来是无人的啊……”

    “滚下去,本宫的璋儿若是因此得罪了东厂,本宫拿你是问!”

    瑶姜这里可就同皇贵妃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了,她这会儿正心满意足,皇贵妃皮笑肉不笑的尴尬样子翻来覆去在她脑中重演,好不解气,边吃着杏仁边同揽月、摘星说着今日在长春宫的事。

    外头元盛来时,才迈进永寿宫,就闻得姑娘家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六公主,奴婢奉厂公之命,来给您送嫁衣的。”

    选嫁衣可是件大事,即便这婚事更多只是做做样子,但女儿家终归对嫁衣还是看重的。大齐朝公主出嫁所戴的凤冠是有定例的,也只有嫁衣还有得选。

    元盛领着尚衣局的人,送来了足有五六套红嫁衣,瑶姜细细地翻过,一件一件瞧着样式,龙凤呈祥和并蒂牡丹的她嫌俗气,鹿鹤同春和卐字祥云纹的,她又嫌不够喜庆,最后思来想去,选中了那一件百蝶穿花的,抖开来细细看,也是越看越满意。

    “就这件吧。”尺寸早就量过,都是为她量身而制的,便是不试,也必定合身。

    选完了衣裳还不见元盛要走,果然是还有事,瑶姜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元盛带来的人中还有位着飞鱼服的带刀侍卫,细瞧之下,瑶姜竟觉得这人倒还有几分面熟。

    那刀瑶姜认得,是绣春刀,想来这人是锦衣卫,可元盛带个锦衣卫来做什么?

    “六公主,厂公从新入选的锦衣卫里给十皇子挑了一个当亲卫,上书房那边儿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儿就能过去,现下带来是让六公主过过目。”

    要说凌晏特意去调查酥酪之事,还救回那只猫,瑶姜已经很感动,可如今凌晏做到这地步,她就真是觉得受宠若惊了。

    凌晏每天要忙的事不少,还能将她和青珣的事安排地这样妥帖,实在难得。

    “那倒是要谢过凌大人,他有心了。”

    “六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眼看着您和厂公就要成亲,往后您可是咱们东厂的提督夫人,这都是应该的。”

    “那也得凌大人愿意不是。不过元公公方才是说亲卫?这话可不能乱说吧,大齐朝有规矩,只有太子身边的人才能称得亲卫,寻常皇子只能称作侍卫。”

    元盛自觉失言,抬手就是一巴掌,“哎呦,公主您瞧奴婢这脑子,乱说话了,奴婢该罚。”

    “罢了罢了,你往后小心些就是。”瑶姜当是小太监一时说吐噜嘴,提醒过也就完了,未多想也没多追究。

    那锦衣卫一直恭恭敬敬站在后面,头也不曾抬过,倒真是训练有素的样子,又是东厂选的人,想必不会错,可瑶姜越看越觉得这人面熟得很,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我瞧着竟好生面熟,咱们可是在哪见过?”

    眼前人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又是东厂提督未过门的未婚妻,许杭轩自打进了永寿宫便没敢抬过眼,生怕惹麻烦,这会听到瑶姜问话,才上前行礼。

    “臣许杭轩拜见公主。”

    许杭轩,许杭轩……瑶姜细细念着这名字,忽然便记了起来。

    “我有印象了,你是萍姨的儿子吧?”

    “正是。”

    瑶姜的母妃高美人出身不高,她外祖只做得一个六品的太仆寺寺丞,高美人也是以乐籍官女子入宫,当初高美人擅筝,许杭轩的母亲施萍擅舞,二人一曲一舞,惊绝天下,从来高美人入了后宫,施萍被皇上嫁给户部侍郎之子许琅。

    瑶姜年幼时,施萍还常带着儿子入宫来看高美人,直到瑶姜五岁那年,许家贪污公款被揭发,户部侍郎锒铛入狱,施萍和许琅也被贬黜到西南,自那之后瑶姜便再没见过许杭轩。

    “你如今做得锦衣卫了?萍姨肯定很欣慰。”

    许杭轩小时候就是这样呆呆的,他虽年长瑶姜两岁,却总被瑶姜捉弄,偏生他还不恼。瑶姜便是现在也能想到他小时候的窘态。

    “你小时候是叫什么来着?”那时施萍都唤他乳名,瑶姜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噢,对,是叫善哥儿对吧。”

    “是。”

    瑶姜说一句,许杭轩答一句,拘谨得很。瑶姜这厢见着多年未见的儿时玩伴,乐得闲聊,都没注意到元盛脸色已经僵下来。

    “你别这么拘束嘛,咱们就只是寻常说说话,聊聊旧事。揽月,赐座。”

    许杭轩坐姿端正,双手一丝不苟地搭在膝上,瑶姜瞧着倒觉可乐。

    “萍姨可还好?”

    “回公主的话,家母两年前已经过世了。”

    瑶姜叹口气,像是感慨。“唉。我母妃去了七年了,临走前还念叨着想再见一见萍姨,终究是没机会。如今她们姐妹俩都去了,到了那头兴许还能有个照应。”

    元盛觉得不妙,这六公主似乎是真同许杭轩聊起来了,他挑人的时候真不知道许杭轩还同六公主有这般交情,现下闹成这样,保不齐回去了厂公大人会好生收拾他。

    “六公主,时候不早了,许大人该去上书房了吧,早一刻去十皇子身边,您也早点安心不是?”

    这倒是,瑶姜也觉得聊得多了些,他跟在珣儿身边,往后叙旧的机会有的是。许杭轩又是故交,她也放心。

    “也是,那你们快去吧,许大人,咱们往后有机会再聊。”

    元盛哄着头皮离了永寿宫,再不走,他的汗珠子都要砸地咯。

    东厂的事和成亲的事如今挤在一起,凌晏每日忙乱得很,好容易去乾清宫面了圣,把最近朝中之事禀明了,才准备回府歇着,就见元盛大老远奔过来,面露难色。

    “怎么了这是,素日里不是常告诉你要稳重吗,急慌慌地这是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