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感觉有些累,忽然间就不想跟他再说下去了,她摆摆手:“你走吧,今日之事不要与我父王说,算我请求你。”

    云衡心中想要把她打晕带走的念头起起落落,终是顾忌她的身份被左虞发现对她不测而作罢,两人之间的冲突是他一开始没预料到的,云初的固执与变化也让他措手不及。

    想了又想,留下一句:过阵子我再来接你,便悄无声息的离去。

    云初这一夜没睡安稳,一会儿是云衡挥下来的巴掌,一会儿又是左虞拿着一封信,冷冷的质问她到底是谁。

    第二日,晨光初现,清泉打了水进来,撩起帐子叫起,却见云初睁着一张眼呆呆的望着帐顶。清泉以为她在为昨夜里的争执伤心,轻声道:“小姐不要忧思过重,公子一大早就走了。”

    云初翻个身,望着天光大亮的窗户,问清泉:“我昨夜是不是不该那么和他说话,毕竟他也是为了我好。”

    虽然两人每每都起争执,可她知道,云衡是向着她的。

    清泉低着头,眼眶微红,拿着帕子道:“小姐,要不你就听公子的话,回去吧。公子既然来了南府,定然也是为了云江与世子商讨了公事,小姐再留在这里,也并无益处啊,您毕竟是一国公主,总不能一直这样屈居在他人屋檐下,终究是要回去的。”

    云初瞧她一会儿,微微一笑,似叹息:“你倒是看得透彻。”

    云衡的到来与离去,足以说明眼下云江与南岐相安无事,她想要套取情报的打算暂时就不了了之,可是她还有婚约。

    昨晚上对云衡说的话并非全是诛心之言,她知道云衡一直在父王面前为自己争取取消这个婚约,可云初身为当事人却比他看得清楚,这个婚约哪能轻易的退掉。它就是一座桥,桥下是一道深渊,她就是站在摇摇欲坠的桥上维持平稳的那个人。

    都道南岐势大,明越可以来,云衡可以来,那为何她就不能顺势躲一躲?

    清涧送了早膳进来,见清泉还愣在那里,不由上前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服侍小姐起床洗漱。”

    早膳是几样现做的花饼,并一碗奶粥,清泉笑嘻嘻的讨夸奖:“最近奴婢跟着李姑姑新学的,小姐尝尝如何?”

    云初尝了尝,中肯道:“不错。是时候给李姑姑谢师礼了,人家也不能白教你。”

    清涧这人虽大大咧咧,可还是粗中有细,她得意一笑,冲云初道:“奴婢给李姑姑做了一顿南境的特色菜,李姑姑当下就收了奴婢为徒了,直说那顿饭就是当谢师礼了,省了奴婢好大一笔钱呢。”

    清泉见云初开怀了,凑趣道:“你真是掉钱眼里了,拜师礼能有多少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平日里苛刻你了。”

    清涧冲她做了个鬼脸,一顿饭吃得倒轻松了些。

    云衡出了南府,与藏在沅城中的属下汇合,一路狂奔至边境才停了下来。属下见着近在眼前的云江国土,不由问道:“公子,咱们不回去吗?”

    云衡扯住缰绳,回头问身后的人:“一路上可有尾巴?”

    有人答道:“回公子话,并没有。”

    云衡面上看不出神色,顿了顿,才忽然道:“倒也算得上磊落,只还是太年轻。”

    他掉转马头,吩咐属下:“先不回,找个地方住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把这个送出去,让他明日此时来找我,就说之前的提议我答应了。”

    第二日,明越如约而至。

    云衡找了个不起眼的客馆暂住,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不过是个落魄的富家公子,可实际上有点道行的,从进门起便能察觉这客馆里到处都是隐藏的高手。

    他按着约好时辰到了地方推门而入,云衡正靠窗远眺。远远望去,那条道正是从岷行来这里的路。

    明越丝毫不见外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边喝边道:“联姻的事,你终于想通了。若不是你一直拦着,可能我与令妹早已成亲入洞房了,要我说,云江王同意了就行,你又何必多管闲事,毕竟人家才是亲父女,你呀,只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话音刚落,窗边之人凌厉的视线射来,明越举手投降,却仍旧调侃:“云大公子,早说了那南府左虞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你偏不信,我倒是好奇昨日他怎么你了,竟让不动如山的云公子迫不及待的转了口风。”

    云衡冷笑:“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口舌威风,你只需看懂我信上的字并牢牢记住就好,若你日后薄情辜负了她,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明越拱手:“好说,好说。令妹声名在外,明越倾慕良久。”

    云衡定定看他良久,终是忍不住拆穿:“求亲那日,你没出现,其实是改道去了南府吧。这事儿我不把它拿到台面上来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回去也告诉岷行王,既然结为姻亲,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别再去弄一些让彼此都颜面无光的小把戏,当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

    明越拍桌而起:“谁也不比谁高贵!”

    说完,甩袖而去。

    属下见人走后,进来道:“公子,您明知道云江公主她不在宫里,为何还”

    云衡见那辆远去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同那人道:“到了那日,我自有办法。”

    自云衡离开南府之后,云初总觉得心绪不宁,连带着人也懒懒的没什么精神。当差打扇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会戳到左虞的额头,十分扰人。

    夏日里躁,左虞终是忍不住,拎着人的手腕子把她扯到一边,眉头紧皱,一把蒲扇指着她:“你,站远点儿——对,就站在门口,不许动。”

    左虞坐在太师椅上,认真的逡巡云初的表情,可惜是逆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面前的姑娘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实在有些不太寻常。他眯着眼试探:“遭欺负了?”

    云初懒懒的转了转眼睛,摇摇头。本来这府中除了面前这位,谁也不敢欺负她,自从摸到了这位世子爷的脾气之后,麻烦事儿也少了许多,日子只有惬意的,哪还会与人为恶。

    左虞耐心有限,问她两句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索性也懒得问了,大手一挥放人:“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什么时候好了再过来。”

    云初二话不说,果真慢吞吞的回去了。

    左虞当初让她来当婢女,存着把人入眼皮子底下监视的心思,实际上他生活自律的很,起居极少假手他人,后来人杵在身边看习惯了,便也没有打发她回去,权当镜南堂养了个闲人。是以,云初旷工个十天半个月不当差,真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她心里清楚的很。

    她走之后,左虞差人把李姑姑和刘必福叫了来,翘着个二朗腿问两人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得到两人一致的否认后,他也开始烦躁了。

    过了几天,左虞脾气越发阴晴不定,连刘必福见着人都躲着走了,所以在柴连水急匆匆的进门找人的时候,他好心的拦了一下:“柴大人哎,那位爷最近闹着脾气呢。”他食指戳了戳自己又戳了戳满头大汗的柴连水,比出一个轻飘飘的嘴形:“生人勿近。”

    柴连水见他说得严重,不由得也在心里评估了下事情的重要性,然而得出的结论却是非去不可,只能谢过刘必福,在后者同情的眼光中迈着步子进了镜南堂。

    屋里静悄悄的,连苍蝇都躲开了。

    左虞脸上蒙着张浸了水的帕子,湿哒哒的盖在脸上,鼓起的地方是山根挺直的鼻梁,然而鼻梁旁边却没有呼吸间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