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越来越大,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是在原地怔愣了很久,直到那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沦为一点再也无法捕捉的错觉。

    他缓缓转身,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在暴虐的风雨中踯躅前行。

    躯体还在平静地呼吸,心却已经绝望地死去。

    ***

    柳霜没想到再次相见会这么快。

    他正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落神山,便看见一个人湿淋淋地走了进来。

    “……江师叔?”

    江潭月闻言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要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什么熟悉的东西,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冷着脸错身走了。

    柳霜没有多想,只当他是不愿再与他说话,便也叹了口气缓声告辞。

    “江师叔……后会有期,多保重。”

    他转过身来,朝着江潭月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礼,最后一声不吭地仗剑离开了。

    江潭月至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走着自己的路。

    他的记忆好像出了岔子。

    他想不起柳霜是谁的弟子了。

    江潭月一边走,一边蹙着眉冥思苦想,脑海中终于缓缓浮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绛衣黑发桃花眼,青穗玄剑白玉冠,看起来陌生极了。

    在踏进屋子之前,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朝结界处回望了一眼。

    那里芳草连天,被夕阳拂上了一层温煦柔和的光影,柳霜的背影缩成一点,逐渐消失于江潭月的视线。

    可是,陌生人的弟子……为什么会叫他师叔呢?

    ***

    从那时起,江潭月就这样万年如一日地待在落神山,被时光寂寞地流放。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是偶尔会到东坡的青梅林走一走,像是被什么东西莫名地牵引。

    暮春时节那里会漫山遍野地开着青梅花,风一起就自在恣肆地四处飘飞。

    江潭月相信不会再有比这更美的光景。

    可是总是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些本该存在却被残忍抹去的东西,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像浮光一样飞掠而过,不等江潭月回过神来,又像幻觉的错想一样消融不见。

    心口的那种失落感久久不散,剥蚀着他的骨血,也吊着他的命。

    那是他在不知道来路又看不见尽头的漫长岁月里,孤独彷徨着走过的唯一倚仗。

    有时候落神山的晚霞也很美,鲜明绛红的烟云从天边燃烧到穹顶,从上古浸透到如今,从眼底漫延到心口。江潭月伸手去触,只能碰到一点不太真切的凉意。

    就像是某个不辞而别的故人。

    很久很久以后,五界重建了秩序,落神山也时不时会来一些并不讨喜的客人。

    江潭月不爱和他们说话,却也被他们缠得烦不胜烦。

    不出落神山可以,签订契约也可以。

    契约信物?

    江潭月蹙了蹙眉,引得一众上神胆战心惊。

    “……不如就用落神君您腰侧那枚的红玉罢。”

    江潭月闻言冷冷地低头看了看,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得到过这样一枚玉佩。

    但他身上也只有这一件值钱的东西,索性就解下来递给了来人。

    “……落神君?”

    东渡伸手去拿,却发现江潭月将玉石攥得紧紧的,并不松手。

    江潭月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极为久远的大雨,他耳边雨声沥沥,像是有谁在撕心裂肺地失声痛哭。

    不是他……又是谁呢?

    “……落神君?”

    他兀地回神,指节也缓缓地松开,望向东渡的眼神忽然冷得可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那么伤心。

    那些人订立完契约就走了,只留下江潭月一个人静静地在原地发呆。

    他神魂的裂口好像更大了,他闭着眼,甚至都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他又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吗?

    ***

    后来,他便越来越习惯休眠。

    因为尘世太过无趣,青梅花开也不过是短短的那数日,对他来说犹如飞逝的光影,根本无法与漫长岁月之中的寂寥相抵。

    他休眠的时间时长时短,程度或深或浅,全凭心意,因为订立契约的缘故,也无人打扰。

    北云来挖他的心脏时,他其实是有知觉的。

    只是那时他正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那里面有一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人,穿着一身绛袍,在漫天青梅中从背后抱住他,手把手教他练弓。

    他莫名地不想醒来。

    北云的手法很好,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卦术,挖了心之后居然都没留疤。

    他原本也不想追究,一是因为他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在意,没有了心脏他也可以继续这样无聊地活下去,二者也有那个契约的限制。

    可是他在卦象里看见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