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迈冷笑道:“言和?我正准备着到八剌沙衮与阿尔斯兰回猎,在这里谈和,太早些了吧。”

    科伦苏道:“张特使何必诳我?贵军的虚实我还是知晓一些的,若非如此焉敢劝我们大汗南下?只是上天眷顾你们,让你们连打了两个胜仗,但我回纥虽然损折过万,却未伤筋动骨,贵军连连取胜,内部忧患只怕却是加剧了,此时罢战对我们两家都有利。若再拖将下去,那只有两败俱伤。”

    张迈仰天哈哈一笑,道:“我安西境内民心振奋、士气如虹,哪里来的什么内患?倒是你们,好像后院已经起火了吧。”

    科伦苏的脸色黑了三分,沉吟了好久,才道:“张特使,你们中原兵法有一句话: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张特使你是用兵的大行家,上次越河火砲一战就将这虚实之策用得出神入化。如今我大汗派遣使者过河议和,张特使却忽然命人在南岸大排船筏,作出一副要过河决战的模样——但这等伎俩吓得住别人,唬不了我。张特使,咱们也不用扭扭捏捏的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退兵,痛痛快快地把条件开出来吧。”

    张迈笑了笑,说:“那好吧,你让阿尔斯兰上一道降表,由我转呈朝廷,再送上儿子到疏勒为质,那样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科伦苏眉头皱了起来,说:“张特使,你这要求未免过分。我军虽然小损,仍然有两面作战的能耐。两河草原上还有十万部众待命!我军主攻时过不了真珠河,若改了唐军攻,我军守,贵军也未必能过河一步。若等我主解决了萨图克那叛徒再次南下,那时候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张迈淡淡道:“你们能否解决萨图克,我没兴趣,不过你们要打我自然随时奉陪,在我赤缎血矛之下,来五万人是死,来十万人也是死。”

    看看双方又要谈崩,李圣天道:“贤弟,阿尔斯兰虽然可恶,但科伦苏却是西域难得的贤着,你看着他的面,不如将条件放宽些吧。”

    科伦苏听了这话心中一阵警惕,李圣天不卖阿尔斯兰的账却给自己面子,这话要是传了回去自己多半会有大麻烦,但他此次出使确实也是因为收到后方的告急,阿尔斯兰急着班师,所以命他无论如何要达成和议,这时候虽然明知道再谈下去会给家族埋下后患,却想:“国事为先。”

    张迈笑了笑道:“若依兄长,却该如何?”

    科伦苏抚摸长须,笑道:“不如这样吧,就让阿尔斯兰留下羊两万头、马八千匹,作为此次战争的赔偿,听说阿尔斯兰大汗有个女儿,年貌正当,双方既然议好,不如就结个亲家,让阿尔斯兰将女儿送到疏勒,你们订下翁婿之谊,由我来做媒人,双方结成亲家,以代替阿尔斯兰向长安称臣,如此岂不美哉?”

    张迈慌忙摇手道:“这可使不得,我已经成亲了呢。”

    李圣天哈哈笑道:“那又有何妨?男子汉三妻四妾,贤弟也才只有一位夫人,再娶一位没关系的。”

    张迈心想那羊两万头、马八千匹倒是不错,至于娶阿尔斯兰的公主却只当作一个玩笑,不料科伦苏却道:“公主下嫁一事,需与回去大汗商量,至于羊马,我军却未带得许多,只有马三千匹,羊八千头,若张特使肯善了,不如我们就以此达成和议如何?”

    郭洛在旁道:“三千匹马,八千头羊,换成钱还不够我军此次军费的半成。你们少说也得留下六千匹马,一万五千头羊。”

    科伦苏道:“五千匹马,一万二千头羊,再多我也没办法了。”

    郭洛望了张迈一眼,张迈勉为其难道:“这点羊、马也算不了什么,看在科伦苏相爷的份上,就且答应吧。”

    科伦苏又道:“这些羊、马,却不是什么赔偿,只算是贵我双方的一次互市,到时候请张特使命人送小麦、麻布过河,则我军也将留下马匹、羔羊。”

    他没说小麦、麻布的数量,显然只是要找个台阶下,李圣天在旁道:“两家既然议和,礼尚往来,倒也应该。至于公主嫁娶的事,也请相爷抓紧,我等着在疏勒再喝张特使一杯喜酒呢。”

    科伦苏咳嗽了一声,不置可否,便要告退,张迈忽道:“相爷,卡查尔的事情,你就不问问了?”科伦苏心头一震,他虽然沉稳老辣,但事关儿子生死毕竟不能不关心,声音微颤,道:“张特使,犬子是败军之将,如今性命又握在你手上,却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张迈道:“他这一次夜袭可杀了我们不少人,我准备杀了他给部属报仇,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也算诀别。”

    科伦苏脸色微变,低头长叹了一声,好久,才狠下心来道:“不用了!”

    张迈见他心肠如此之硬也忍不住佩服,李圣天又来求情,叹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卡查尔将军也是一员骁将,其英勇委实令人敬佩,张特使,不如你就行个好,让阿尔斯兰大汗出一笔钱将他赎回去吧,也免得科伦苏相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张迈笑道:“那好,那就让阿尔斯兰用五百匹马、两千头羊来换卡查尔——我相信他值这个价钱。”

    科伦苏惨然一笑,此次南下他在战略上发生误判,卡查尔的夜袭行动又直接导致兵败,使回纥大军陷入进退不得的两难局面,回去之后阿史那家族哪里还有好果子吃?这时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谢谢国主的好意。大汗他不会为犬子出这笔赎金的。”

    张迈和李圣天对望一眼,李圣天道:“大汗若不出,却不知阿史那家族出不出?”

    科伦苏心头一动,便知对方确实是有意放人,五百匹马、两千头羊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他阿史那家却也还拿得出来,这时道:“若张特使能许我阿史那家赎回子弟,那我合族上下自是感激不尽。”

    第170章 班师疏勒

    亦黑之战终于在初秋落下帷幕,岭西回纥、安西大都护府与于阗三方面各派重臣,由科伦苏、郭洛与马继荣在真珠河河心的一艘大木筏上歃血为盟,议定以真珠河为界,北为回纥,南属大唐,两不侵犯。

    双方又议定每年春秋两次分别在雅尔、亦黑开通互市,以通有无。

    这次盟约,史称“筏上之盟”,又叫“真珠河之盟”。

    盟约的内容张迈基本上是满意的,只有一点让他感到颇为意外——对于李圣天随口提起的那桩婚事,阿尔斯兰竟然口头答应了,而郭洛在木筏上商议盟约时竟然也没反对。

    “我说大舅子,”张迈在郭洛回来后说:“我可是有老婆的啊,而且我老婆还是你妹子,你居然在筏上答应这件事情,不怕汾儿找你算账么?”

    郭洛道:“国事为重。这桩婚事如果能成,对我们稳定北方大有作用。”

    张迈笑了笑道:“没见过你这样做哥哥的,不过这事我反正是不会去和汾儿提的,你要帮我办这婚事,你自己去和汾儿说。”

    双方签订盟约之后,萨图克便免掉了科伦苏宰相的职务,如李膑所料,他对卡查尔也不再叙用,只留下五千人把守雅尔,自己却率领大军匆匆赶回八剌沙衮。

    石拔叫道:“阿尔斯兰回去得这么匆忙,后方一定是出了大事。特使,请你给我一千兵马,我追着他们的尾巴,管保杀到八剌沙衮去!”

    张迈哈哈一笑,说:“现在就算占了八剌沙衮,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便不许石拔再提此议。

    战争结束之后,张迈赠送阿尔斯兰小麦若干,李圣天赠送了阿尔斯兰麻布若干,而萨图克则回赠了马五千匹、羊一万二千头,张迈又许回纥人赎回俘虏,至于赎金数目则依据各人的品级而定,小兵只需羊一头就可以赎回,至于主将卡查尔则要了马五百匹、羊两千头的天价。科伦苏人在军中,没带着这么多的财产,但张迈也真卖他面子,由郭洛居中作保,只要他写了一张欠条就将人送回来了。自此科伦苏与张迈、郭洛之间互有书信秘密往来,按下不提。

    除了那些家族里有钱有势的回纥兵外,还是有三千多人没被赎回,按照唐军的惯例,这些战俘都是要贬为奴隶的,张迈正为这些人的口粮发愁时,宁远和疏勒方面跑来了三个掌柜,分别代表宁远何家、郑家和疏勒的莫贺,希望唐军能够将优先将这些战奴租给他们,原来何家准备将玻璃手工业扩大生产,而莫贺则准备建立一家棉衣工坊与郑、奈两家竞争,郑济则是刚刚盘了一块河谷,准备种植葡萄酿酒,三家的资金都很厚,都看准了当前的大好局面准备大展拳脚。张迈忽然发现这些战奴是不怕没有销路的,但郭洛知道此事后却建议张迈谨慎处理此事,因这三家要办的都是手工业,虽然能够带来赋税,但眼下安西唐军更需要的却是粮食。因此张迈便将此事压下,三家回去以后,各自寻思失败的缘由。

    眼见敌军退去,全军上下人人都松了一口气,知道此后有一段日子可以休息了。

    这时疏勒那边又传来了一个消息,却是郭汾在七月底已经给张特使生了一个千金,母女平安。张迈听到消息高兴得手舞足蹈,郭洛却怔了一怔,似有不足之意。

    到八月中旬,张迈也和李圣天班师回了宁远,仍然留温延海镇守亦黑,大军抵达宁远时满城百姓无不轰动,商家父老张灯结彩,夹道欢迎。这时刘岸已经出发,借道怛罗斯进入宁远,何春山赶了回来向张迈回报刘岸的出使事宜。不过让张迈感到意外的是,萨图克竟然再次派人示好,派来的使者也极尽谦恭,萨图克的年纪比张迈大得多,对张迈却自称愚侄,那是以侄子自居,而认张迈作叔叔了。

    当初苏赖向刘岸提出了三个条件交换,其中第三个就是要唐军资助粮饷帮他们渡过难关,而萨图克部则向大唐称臣,前两个条件交换刘岸和苏赖谈妥了,第三个则没有答应,不想萨图克虽然没收到粮草,却还是继续向唐军示好。

    张迈笑问何春山道:“怎么,我一石粮、一头羊都没给他,他居然也不恼?”

    何春山告诉张迈:“萨图克听说阿尔斯兰在亦黑两战失利以后,马上派遣霍兰与术伊巴尔以三百骑为一队,共五十队人马从沙漠纵入碎叶河下游,大肆劫掠,所获不止粮食万石、牛羊万头,还俘获了不少人口,甚至威胁到了八剌沙衮,要不是阿尔斯兰及时回去,说不定两河流域又要易主了。如今他虽然退回了怛罗斯,但经此一战元气渐复,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捉襟见肘了。萨曼人见他如此悍勇,又变得有些怕他了,已主动派人与他议和。萨图克说这次能有机会进入碎叶河,全靠特使在亦黑拖住了阿尔斯兰,他所得俘获可以说都是特使的恩赐,所以派人前来示好,仍然愿意称臣。”

    张迈沉吟许久,道:“此人能屈能伸,更难得的是落魄到这个地步手下居然还有不少人肯跟随他,更能在绝处逢生、重新振作,真是个枭雄!阿尔斯兰的地盘虽然比他大,人口虽然比他多,但却未必是他的对手。加上这次痛定思痛,往后行事一定更加坚忍,这人留着必成大患,得设法除掉他才行。”

    郭洛、郭师庸连忙苦劝,都道:“不是不知此人是个祸胎,但如今我军军粮已尽,根本就没法动弹,还是等到秋收之后再说吧。”

    张迈道:“暂时无法用兵,便得用上其它手段限制他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