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烦恼见,人报:“匡国节度使,同平章事冯相奉旨回朝!”

    却是冯道回来了,冯道在李从珂入主洛阳之后,以朝中大臣身份出镇外藩,李从珂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没有气节的老头子,不将他当自己人看待,然而冯道三朝宰相的资格摆在那里,见识与声望在士林之中以罕有能及,当此朝纲难断之际,便仍然将他召了回来。

    年过五旬的冯道身体其实很轻健,但走其路来却慢腾腾的,李从珂呼道:“长乐老,走快两步!”

    冯道还是慢吞吞的,来到阶前叩拜,口呼:“我主万岁,万万岁!”依着礼节,行礼毕,等李从珂道:“何必这样多礼,平身吧。”冯道才站起来,却是个眉目清隽的老儒生。

    李从珂道:“刘延朗,将西北的事情,和冯相说说。”

    冯道虽然出镇外藩,同平章事和司空的头衔并未摘除,论起来还是宰相。刘延朗心想:“这个不倒翁耳目众多,他虽然才回来,但西北之事不可能不知道。”便择要将凉州还有庭州发生的事情说了。

    刘延朗说的这些事,有一些冯道知道,有一些冯道不知道,但无论知道与否,他却也都耐心地听完,然后才问道:“陛下,那张迈意欲何为?”

    李从珂哼了一声,薛文遇道:“他要割据河西,却又不领陛下册封,不承认陛下为当今天子,还说什么陛下若能外拒契丹、内安百姓,他便降服,否则他便……便要做大逆不道之事!”

    冯道缓缓说道:“这个说的是以后的事情吧,他可有说到近期准备如何?是要和我朝开战么?”

    “那倒没有。”韩昭胤道:“他是要认陛下为兄长,还说什么要与我朝通商,并许诺不逾狄道、灵武,并说要和我们共抗契丹,撑持华夏。”

    冯道哦了一声,道:“这是好事情啊,我们为什么不答应他?”

    群臣无不愕然,薛文遇怒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他不入贡称臣,我朝岂能与他和解通商!”

    冯道道:“吴楚入朝未?”薛文遇一愕,冯道又道:“孟氏称臣未?”薛文遇不能答,冯道又道:“耶律德光,可曾对我天朝俯伏?”诸臣都想:“契丹怎么可能来称臣俯伏?”

    冯道向李从珂一拜,说道:“徐知诰挟持弱主割据江东,孟氏称帝巴蜀,契丹虎窥北方,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称王称霸者何其之多,也不争再多张迈一人。且张迈本人也未称帝,他既然还能称陛下为兄,那就还是对我朝仍存敬畏,仍有所求,既然如此,陛下何妨认他为弟?”

    李从珂的脸色本来十分难看,这时才稍稍好转,似乎有些想通了。

    冯道继续道:“臣闻:已富之家求贵,已贵之家求名,至于贫困之家,则先图利。当汉唐盛时,若有边虏敢犯帝威,则虽远必诛可也。我朝则内贫外穷,四面伏危,虽占得中原,却也困处四战之地!今日之局面,安和则于陛下有利,战乱则于陛下无利。张迈虽然无礼,然暂未敢东窥,其既高举汉统大旗,亦可趁势导之向北,以分契丹之势!臣闻西域颇有财利,若陛下能以海涵之量,暂时容他割据安陇,借通商之资财,养中原之元气,则三载可以富国,五年可以强兵,而后兵锋外向,征不服,讨不顺,平定天下可也。”

    他捧起了阶下被李从珂拍落的玉匣国书,拂去灰尘,进献到李从珂面前,说道:“老臣恳亲陛下以万民为重,以社稷为重,忍一时之忿以建万世之基,如此,则为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第135章 天策大唐!

    唐朝灭亡后二十七年,冬,张迈进驻凉州,此时的他已经牢牢掌控了安西以及河西的大部分,声威所及,吐蕃、党项、回纥诸族也都产生了敬畏。

    远在怛罗斯的萨图克这时当然还不知道张迈最近的情况,但他听到张迈吞并沙瓜、逼退毗伽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暗中向宁远派出使者,再次表明对张迈的敬畏,并强调自己向阿尔斯兰投降诚属无奈之举。吐蕃高原上,阿柴、脱思麻诸部也闻风而动,向凉州方向派出使者。党项李彝超回到定难后与诸叔伯兄弟商议,也暗中派人向张迈示好。

    但这些使者全部都还没有到达凉州,天寒地冻的,西北的道路又不好走,就是凉州城内也是积雪为患。李文谦拿出了全部的存粮才算勉强够给进驻城内的唐军糊口,不过城中百姓却都不慌,因为谁都晓得这种状况是暂时的,只要挨过这个冬天,占定了安陇的张迈当日不会让凉州饿着。

    番禾焚毁之后,河西五都尉分头占据凉州诸要地,薛云飞占据喜麟,曹昆占据休屠,窦建男占据白山戍,薛云山占据昌松,姜山跟蹑着张希崇的尾巴远略到黄河岸边的乌兰——这里是灵武进入凉州的必经之地。至于凉州城内,虽然只剩下兵马三千人,张迈却是稳如泰山。

    凉州不像被回纥占领的甘州,由于有汉人政权留后,所以道一级和州一级的衙门还完好保存着,多年过去虽然未曾增筑,但有人住的房屋就不容易老旧,且这毕竟是大唐帝国一道首府级别的建筑物,根基十分扎实,只要不遇到火灾屹立数百年也不成问题。所以张迈入城之后就以此作为凉州政务厅以及各司衙门的所在地,下令甘州各司陆续迁入。

    这一天,跟着郑渭抵达凉州的老家人正在忙着清理有司分配给郑渭的住所——这是一座有几十年历史的府邸,当初可能是某个富商的住处,但凉州破落以后,一度被吐蕃人占为己用,后来战乱频仍,甚至曾被牧民当做避风养猪的处所,郑渭入住之前李文谦已经派人打扫过,不过郑渭还是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粪臭,无奈之下只好命家人加紧打扫,自己先在后园搭一个大军帐作为临时住所,他日间前往有司衙门办公,晚间就住进这座大军帐——继续办公。

    可是这一日清晨,郑渭才要出门时,却听街道上都喧闹了起来,他奇道:“今天是有什么节庆么?”他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凉州的习俗,就派了人去问,自己却先到了政务厅处理公务,不久家人回来禀报,原来却是张迈眼看城中积雪为患,竟然亲自提了扫把、铲子,带领了石拔、田瀚、卫飞、郭漳等将校,赶到大街扫雪。

    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亲自上街扫雪?这可是百年罕闻的事情!消息传出全城轰动,一开始是家家户户都赶来看热闹,都:“那就是大将军?”“那真的是大将军?”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更是骇异。

    张迈扫雪扫到的坊间父老吓得出来劝道:“大将军,这扫雪乃是粗活,您却是万金之躯,这,这……如何使得!”张迈笑道:“什么使不得!谚语说:各家自扫门前雪。但我觉得,既然我住到了凉州城来,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也希望全城军民不要太分你我。如今大雪既然妨碍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就该行动起来,扫雪铲雪,将家园打扫干净了,日子才好过。你们说是么?至于说什么粗活,我们本来就是粗人,正好干粗活。现在没仗打,我们就当劳动劳动筋骨。”

    父老见了都甚汗颜,道:“街道不干净,这本是我等的责任,如今却让大将军来费心劳力,我等心中如何能安?”因此发动了各家个户,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得了的,都出来打扫街道,不多时全城都行动了起来,连没轮到值的军人也都出来帮忙。

    负责凉州城防的邱子骞听到消息,派人前来保护、遮拦,却被张迈骂了回去:“你这是干什么?”

    邱子骞道:“我军进驻凉州不久,城内只怕尚未肃清,就怕人群之中埋伏着一两个回纥余孽、吐蕃奸细,万一这些人趁着人多口杂,对大将军意图不轨,那……那可就糟了。”

    张迈冷笑道:“什么回纥余孽,吐蕃奸细,以后你少给我说这等话!现在凉州城内,不管以前是什么族,只要以后遵纪守法,就都是我们大唐的子民,是我张迈的父老兄弟。我和凉州的父老兄弟呆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情!再说你也不看看,我周围都是什么人——全都是百战兵将,别说几个奸细,就算是来一队兵马,我们也顺手干掉。”

    石拔等都叫到:“就是,有我们在,怕什么!”

    邱子骞只好退去,却还是安排了人埋伏在张迈扫雪处附近的各个屋顶——诚如张迈所言,有石拔等人在身边,等闲冒出几人几十人来都近不得他身,不过冷箭却是难防,因此他便作出如此应对措施来。

    郑渭听了经过,笑道:“张龙骧就是会做人。”

    果然,这一日之后,满凉州的百姓对张迈无不称颂,市井之间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虽在寒冬之中,却人人觉得甚是温暖安心,孩子们也就罢了,有一点年纪的却都道:“咱们往后有福了。之前见这位大将军如此声威煊赫,我们还担心是个穷兵黩武的人,现在看来,分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圣君!他既然能够外慑胡虏,又能内安百姓,往后我们可有好日子过了。”

    这场扫雪扫了三日,由于全城出动,三日间不但扫完了街道,连许多的屋顶都清理了,第四日张迈听说城中有些百姓颇受严寒之苦,便命石拔带领没有轮值的士兵出城伐薪烧炭,凉州百姓本来都在屋内避寒,听到消息自发组织起来,共得二千余人,随着数百兵将出城劳作,不但半点赏赐也不求,其家中妇女还帮忙送饭。

    这一轮下来,烧得木炭十几万斤,张迈命士兵送到各贫寒人家,送了一大半之后,尚剩下一小半可以补贴军中所费。

    这时候第一批开到凉州的铁匠已经在坊间开炉打铁,张迈却在城的另一头找了一块地方,趁着冬日无事,教导起郑渭带来的那帮沙州少年,有凉州的小儿趴在窗户外偷听他也不赶,到了下午又到校场,点了未轮值的将校,总结过去两年所经历的战争,讲演兵法,练习武艺。

    所有这些事情他都公开进行,凉州城内的百姓有来看热闹的,也有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忍不住加入其中,张迈更从中挑选了其中资质较佳者入学入伍,他不是凉州的政务官,却已经帮助凉州的政务官将一座凉州城料理得井井有条。

    盛世时人口聚于市井,战乱时人口散于乡山。凉州的人口基数本为河西之冠,但大乱之余,市井难以安身,所以城中之人先是散到市郊就食,后来市郊也乱了,便下流到各处乡村,有的甚至隐匿到山林之间,卖身为土豪、寺庙的农奴。

    凉州城内本来有许多名寺大刹,但宗教场所必然依附着人口,人口一分散,和尚们也就得跟随人流而散于四方,由于各处土豪笃信佛教,因此对有一定威望的僧侣都甚拥戴,这些僧侣驻锡各山各部,因此凉州以外的寺庙逐渐兴盛起来,并成为流散各地的百姓的保护伞,如此互为因果,而使凉州诸县优于州城,而山野乡村的人口总数又远过于诸县。

    及见河西渐定,又听说张迈在凉州城内的种种德行,一些有眼光的高僧便率徒众进驻凉州城,或选原先遗址,或择破落寺庙,以“回归”为名,赶紧要到这座有望重新成为西北中枢的名城来圈地盘。

    这些僧侣通常都不是空身而来,既然来到,必带着徒众,必带着财物,甚至会带来信徒。一座几十人的寺庙,必须有上百人为之提供衣食住行等诸般配套,若有数百和尚抵达,则相关的市井行当都会带动起来。僧侣比例失控会给国家造成巨大的负担,但在某些时候,宗教却是能够在一些政治无法进入的领域发挥其难以估量的作用,因此张迈对这些主动亲近的寺庙都展现出一种欢迎的姿态。

    在春天到来之前,凉州城竟然就逆着天寒地冻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而这些是李文谦在一个月前所不敢想象的。

    这一年即将过去,当张迈忙着扫雪、烧炭、教学的时候,郑渭却在庶务之余,不分日夜地与郭师庸、慕容归盈、孙超等人探讨西北大唐官制的调整,乃至国号的拟定!

    是的,尽管已经成为连契丹、后唐也不敢忽视的重大军政势力,但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城来称呼自己。所谓安陇,所谓西北大唐,都只是在混乱期的权宜称呼,按照大唐的旧制,安西、河西曾全部归入陇右道,但郑渭却对“陇右”二字显得很不满意,慕容归盈建议称“雍”,孙超建议称“凉”,张毅建议称“秦”,但郑渭却觉得要么太过狭隘,要么不够确切。

    “这个称谓,必须符合我们当前的情势,”郑渭说:“但是同时,他又必须是前途无量的!”

    这一来可将老家伙们都考倒了,既然符合当前的形势?又要前途无量?他们有些不明白郑渭的意思,郑渭道:“大家还不明白么?我们和萨曼订交,名义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我们在实质上是独立的,但大将军却不想在名义上自绝于华夏。现在我们虽然又兼并了河西,但我想大将军的这份心意应该还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