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一愕,说:“那些武夫、商贾,农民牧民,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张迈道:“我们的国邦不止是大儒、高僧们的国邦,士农工商、各族各教都有份的,武人尤其不能忽视——咱们是靠着他们才打下这片疆土,维持眼前安定的。既然是探讨大家的事情,便不该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就算没什么文化,不会说话,那至少让他们听着啊。公道自在人心,涉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未必就听不懂。”

    郑渭心道:“这些儒生咬文嚼字可以,掌控大场面就不行了。”便也赞成。

    张毅道:“这个……许凉州城内军民都来议政,这个……那少说也有几万人,会乱的。而且自古以来,也没有让庶民参议国家大事的道理。”

    “不对!”张迈的历史虽然学得不行,脑子里却恰好记得教科书上的一件大事,对张中谋道:“我记得周朝的时候,有一个昏君把国家搞乱之后,国人发生暴动,那是什么事情来着?”

    张中谋道:“那是周厉王时候的国人暴动。”

    “是啊。”张迈道:“周人赶走了周厉王以后,不就国人议政,然后重新立了个王吗?”

    他的历史,果然不行,张毅愕然道:“国人暴动是有,不过国人议政……这个……有这事么?”

    郑渭接上了口,微笑道:“肉食之中鄙者,糟糠之中多智士。咱们现在都是肉食者了,如果有机会,听听糟糠的声音也不错。需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是儒中圣者,可他也没说儒为贵、僧为贵啊,咱们天策政权起自中下层,不可忘本。”

    张毅本要辩论国人议政的事情历史本无,但郑渭说道民贵君轻的义理来,他却也无法辩驳,心想张迈决意如此,自己何必太过和他唱对台戏?只好去办,召集凉州城内城外军民,除了轮值官兵之后,正月初一这一天都可到轩辕广场来听政议政。

    这一来可就热闹了,各族各教的士农工商都可以去听政议政,哪朝哪代都没听说过啊,若是张迈入城之初就有如此提议,只怕百姓谁也不敢贸然前来,但扫雪等事情已经奠定了张迈在凉州百姓心目中“平易近人”的印象,既然是大将军开了口,那么来听听总没错,就算自己不可能真的去议政,至少也凑个热闹。

    初一这天天气虽冷,凉州军民却是四方云集。以数量而论,自是凉州的百姓居多,但凉州的土豪多已经被端掉了,剩下的就都是底层人物,人数虽多,精英却少。

    其次就是跟随张迈一路东征者,龙骧一府自不待言,那是能跟随张迈出生入死的铁杆。

    此外刚刚从高昌迁来的大批安西旧部——这些人有军眷,有商人,有良匠,也有像安六这样已经退居二线的老者,他们跟着张迈到疏勒,到龟兹,到高昌,如今又来到了凉州。

    再有便是各地最有先见之明的商人,如郑济——他们加入安西的日子虽浅,但活动能力却很高。

    再有便是从沙州跟来的一些家族,这些都是看到大势所趋,准备将家族东迁的识时务者。

    除了这些人外,河西各寺来到凉州而尚未回去的僧侣,以及祆教、明教等准备在凉州开寺立基的宗教领袖,也都代表一定的势力。

    大会的消息传开,郑济摸不清这次会议的意图,悄悄来见郑渭,道:“天策大唐的名号,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为什么又忽然要召开什么大会?叫了这么几万人来,又有什么作用?决断大事,不谋于众——难道这些人还真能出谋划策不成?”

    郑渭笑道:“决定是决定了,不过只是我们几个决定,毕竟还没公布。我跟着张龙骧,上万里走来,一直都是驭军以刚,驭民以柔。在军中他说一句是一句,事情可以商量,决定既下就不容置疑。不过对百姓他的态度却柔软得多。咱们现在又不称帝,当日凉州大会,张龙骧又不宣称他之所以能统治西北来自神佛庇佑,而说是由于得到百姓的拥戴,既然出于百姓的拥戴,那么这些国号、年号之类,自然要得到百姓的支持。”

    郑济道:“我只是怕人多口杂,难以统一,那时就扯皮了。”

    “哈哈,那你就错了!”郑渭道:“如果只是几个硕儒、几个高僧来讨论,那时候意见才难以统一呢。上智者各怀其志,乃是分权之渊薮;下愚者崇拜强者,那是集权之力量所在。人越多,意见越容易统一。张龙骧这个冬天常常下坊间、乡间视察,在百姓中口碑极好,那些不涉及生计的事情,只要是他赞成,百姓便都会赞成的。”

    郑济沉吟道:“若是如此,那到时候却不能由得百姓计议,只需问百姓一句是否就是了。”

    郑渭失笑道:“这等事情,哪里需要你来教,张龙骧比你我老练多了。”

    到了这一日,所有人都到了轩辕广场坐定,张毅吩咐下去,各乡各坊、各族各教、各行各业按照划定的区域坐定立定,父老、族长、主持、大商家等领袖人物在前,平民百姓、普通族众教众在后,广场中间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摆列着张迈郑渭等的座次。

    看看天色大亮,该来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人人都等着要看看这个就活在这凉州城内的传奇人物。便听中间特地让开的大道上得得声响,张迈率领石拔、田瀚等人走了进来,广场中所有军人不管是值勤的还是来听政的,立刻以军礼肃立,各族百姓望见纷纷欢呼,大叫:“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真的来了!”“哇,那就是大将军啊,他原来长的这样的。”

    这时张迈身上已经自然而然地具有一种强大的气场,他一抵达,整个广场的气氛马上就不同起来,他在马上举手与诸族问好,又靠近了与一边人群握手,也非人人都握,但凡与张迈握得手的当场便感动得涕泪交加:“我刚才和大将军握手了,我刚才和大将军握手了!”

    后面的人听了纷纷挤上前来,另一边的百姓纷纷高叫,人群的高呼从这一边传染到那一边,就像一把火将干柴点燃了起来,从这一堆烧到那一堆,张迈还没走到广场中央,整个广场却如沸腾起来了一般。

    第139章 拥与赠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但也正在孕育着一个全新的时代。

    丁浩也坐在人群之中,他自从接应薛复,为覆灭番禾立下了汗马功劳,新政权在凉州城外安排了一片地给他,同时解除了他农奴的束缚,当丁浩在为自己背叛主人不安的时候,新政权又安排了一个高僧来开解他,为他诵经,这一切都让丁浩安心了下来,当他搬到凉州城外的新家——一片只有一件小木屋的荒地上时,他的心里却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屋内,有唐军拨给他的过冬粮食,折逋瑛赏赐给他的那头牛也在。旁边是正在哺乳的老婆,身后是一帮兄弟,他们正商议明年该种什么粮食。冬小麦是误了,春小麦行不行呢?

    这时候鲁嘉陵广派僧侣,说大将军要宣布大事,要求大家入城支持。

    带着对张迈的感激,他和王安等人跟着大队来到城内,坐在指定的地方,那是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和他们坐在一起的,左边是另外一家被释放了的牧奴,如今从新政权处赁到了一片草场,而且第一年免租。右边是一户农奴,在土豪割据时代受了莫大的冤屈,全靠法曹衙门才得以平反,因此对于给他们家带来新生的张迈更是充满了感激。

    作为一个曾经的农奴,但同时又是一个土豪麾下的战士,丁浩的见识算是比其它一辈子没走出领地的农奴广些,不过眼前的局面他也不是很理解是怎么回事,只见高台上坐着一些他不认得的人,峨冠大袖,看起来不是很顺眼,又有一些和尚,那是丁浩所不敢得罪的。

    坐着坐着,当开始有些牢骚的时候,马蹄声引起了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的注意,这时候身边有个人说:“是大将军。”丁浩抬起了脖子,果然看见了张迈,也跟着大叫:“大将军,大将军!”

    王安大声问:“大将军?”

    “对,对,我见过他的,没错,就是大将军!”

    左边的前牧奴和右边的前农奴更是都激动了起来,大叫着:“大将军,恩人啊,恩人啊!”

    在对面,军人们已经肃立行军礼,张迈骑着汗血王座,却到了百姓这边来,伸出了手,丁浩忽然激动起来,想也没想地便也伸出了手,在最前面的一排人是鲁嘉陵派遣的,稳稳站着不让后面的人冲垮以维持中间的跑马道。丁浩的手从他们的肩膀之间伸出去,期待着即将近前的张迈能够碰一下,握一下,好沾一点英雄气,或者是一点王者气,或者是一点龙气,王安和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伸出了手,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见到丁浩激动,他们也就跟着激动了起来。

    张迈的马慢慢地走过,人群中有人叫道:“大将军,大将军!”有人叫道:“恩人啊,恩人啊!”更有人叫道:“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丁浩王安也就跟着叫:“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在汗血王座经过的时候,王安和那户前牧奴的儿子刚好都触碰到了张迈的手,在那一瞬间两人都感一阵振奋,那个前牧奴的儿子只是个少年,更是哇哇大叫起来。

    “大将军!我刚才碰到大将军的手了!”

    张迈骑马走到台边,翻身上台,跟着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儒生出来讲话,这人说话文绉绉的,丁浩也听不大懂,也不大想听,跟着台上有人似乎在辩论着什么,这么大一个广场,几个人在高台上说话,又缺乏有效的扩音设备,只有前面的一些人能挺清楚他们的话,但丁浩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这时候又有几个父老站了出来,轮流各说出了一番道理,只是他们气力中衰,更是没法让太多人听见。

    丁浩问脑子比他灵活而且听过半年经书的王安,王安说:“台上的人,好像在说大将军已经执掌整个西北,所以我们要给他上一个尊号。”

    “什么尊号?”

    “元帅,还有天策上将。”

    “上什么尊号都好,那几个父老又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