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处在哪个皇帝治下,士林本身就是一个大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利益共同体虽然有些松散,然而却还是逐渐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共识,比如此刻桑维翰要杀冯道,李崧就不赞同。

    到宋朝时所形成的那个“不杀士大夫”的传统,可不仅仅是因为赵氏一家子的仁慈。

    “你今日要以通敌之罪杀冯道,明日若再有人以此罪名加诸于你时,你该如何自处?”

    桑维翰一愕,李崧道:“礼不下于匹夫,刑不上于我等!杀来杀去,那是匹夫们的行径!”说着一拂袖,便与桑维翰分道扬镳。

    桑维翰看着李崧远去的背影,忽然顿足哀叹,朝天道:“陛下啊,你的江山危哉!如此危急存亡之秋,大臣们的心也不在一块啊!”

    ……

    范质到洛阳的第二日,便向递交了国书,要求殿见石敬瑭,石敬瑭对张迈派来的人哪里有好感?迫于两国有停战盟约不得不容范质入洛阳而已,但也不想接见,就让礼部回绝,只派大臣下去谈判。

    范质却对礼部要派大臣来议的说法,态度极其强硬地拒绝了,不见石敬瑭不肯开言公事,定要殿见石敬瑭。

    这一来一回,一下子就拖了三日,这三日间,关于相府激辩的故事早已传遍全城,洛阳是中原士林聚集的中心,在朝在野不知多少望儒名宿,听闻了相府之事,三日间就有数十封书信投入驿馆,倒也不是通敌卖国,而是与范质笔辩东西道统。这里头有支持范质的,有驳斥范质的,有亦支持亦反对的,还有真的去调查田亩亩产数据,查找史籍中汉朝唐朝麦田亩产量然后与范质探讨的,通通是高举儒家大旗进行笔论。其中有不少明眼人也都看到范质那天并未直接回应,于书信中犀利指出。

    范质收到书信之中,一一阅读,只要书信内容或者来信人物有分量的都一一回信,三日间写出了二十几封书信,笔辩不同与面辩,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让范质进行思考,斟酌词句。到第四日,又有数十封书信回函!

    这一番来回,就如一次小范围却高层次的道统争鸣,将近畿绝大多数的高级知识分子几乎一网打尽,道统争论虽越来越激烈,但范质与洛阳儒生的关系也因争论而更见密切。而且不只是范质与洛阳群儒,就是洛阳群儒之间也就此事而产生了不同意见。

    本来范质以一个外国使者,像这样的事情是不容许发生的,但负责接待他的冯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生。

    ……

    到第五日,范质第三次递交国书,要求殿见,石敬瑭不堪其烦,又在冯道赵莹等的催促下,终于答应接见范质。

    这时候,晋北、幽州方面的消息已经传回,石敬瑭听说汗血宝马出了问题,先是一喜,再听说耶律朔古拒交州县领土,又是忧怒。他接见范质,也是想看看张迈派这个人来,是要搞什么名堂!

    偏殿之中,东西二府及礼部十余要员齐聚,此外还有五六员在京大将,石敬瑭见到了范质之后,没好气地道:“贵使有何要事,定要殿见寡人?”

    范质道:“贵我两邦,同属中国,虽有龉龌,但面对契丹,则当一体向外!契丹使驱虎吞狼之计,以燕云为诱饵,欲使我中国自相残杀,我主不愿落入契丹算计,特遣我来求见国主,望国主念彼此同属中国,兄弟之邦共同兴兵,北复燕云,规复汉家故土!”

    石敬瑭哈哈大笑道:“契丹已经答应交还燕云于我,我随时可以取回,何须兴兵!”

    范质道:“当真如此么?契丹当真是无条件答应交还燕云么?”

    石敬瑭哼了一声,桑维翰在旁道:“吾国与契丹之盟约,无须向他国交代。”

    范质道:“既然如此,那我主另有一议!”

    石敬瑭挥手:“说!”

    范质道:“我主言道:中国土地,只要回归中国,一切好说。当下以燕云回归华夏为第一要义,至于归唐归晋,暂时可以不议。因此若契丹是真心无条件归还燕云于晋,我主乐观其成,愿以敕勒川兵马襄助晋军,监视契丹交割领土,现在只需要国主点一点头,吾国便是大晋盟友,敕勒川的汗血骑兵团,便是贵国大军收复燕云的后盾!”

    第264章 外交的阳谋与阴谋

    范质一句话说出来,把满殿的石晋君臣震得人人哑口个个无言,不是不想说话,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在他开口之前,石敬瑭桑维翰都有预测过张迈派范质来说什么,在桑维翰想来,张迈左右不过是对石晋的这次出兵进行抗议,甚至进行威胁恫吓罢了。无论是抗议,还是威胁,石敬瑭和桑维翰都自有应对之法。

    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张迈派范质来,竟然是主动要来“帮”石晋“忙”的!

    ……

    这次石敬瑭发兵,不要说张迈这样的当世顶级人物,就是个眼睛亮一点的,也都不会不知道石敬瑭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什么接收燕云,接收燕云需要那么大的阵仗么?

    但张迈却好像一个傻瓜一样,竟然还要来帮忙,要做石晋的后盾,帮石敬瑭接收燕云!

    这不是人家来打你了还帮人家数钱么?

    ……

    桑维翰在一瞬间却是背脊冷汗直流!

    张迈当然不是傻瓜!这种貌似傻瓜的行为,一字一句全都依托大义。

    “中国土地,只要回归中国,一切好说。”

    这种堂堂正正的外交话语,和张迈一贯以来的政治主张是一脉相承的,让人听了而不觉得突兀。

    “当下以燕云回归华夏为第一要义,至于归唐归晋,暂时可以不议。”

    这是第一个坑!

    “若契丹是真心无条件归还燕云于晋,我主乐观其成……”

    这是第二个坑,坑点就在点出“无条件”三字!

    “愿以敕勒川兵马襄助晋军,监视契丹交割领土……(只要石敬瑭同意),吾国便是大晋盟友,敕勒川的汗血骑兵团,便是贵国大军收复燕云的后盾!”

    这是第三个坑!

    ……

    作为这次与契丹外交斡旋的负责人,桑维翰自然比谁都清楚,这次的军事行动,只是披着接收燕云的外衣,外衣之下的本质,则是契丹和石晋联合起来针对天策大唐的军事行动,所谓接收燕云规复国土的大义,只是一个幌子。

    但张迈却偏偏装傻,还“真的相信”石敬瑭是秉大义行事,而且还要来帮忙,而且是无条件帮忙,做得比谁都慷慨,实际上却是要戳破石敬瑭那一层比纸还薄的伪装!

    你石敬瑭说自己北上是要收回燕云,好,那我就帮你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并不准备染指燕云,而要主动帮忙的天策唐军,石晋大军如果还要进攻,那用什么名义?失去了大义名分而强行进攻,怎么向国人交代?如果是倚强凌弱还好,但是要去攻打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天策,那是自削士气去找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