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智节迟疑了好一会,忽然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海边来了好些海船,走私了不少东西过来,这里头不但大量的谷种和工具,甚至还有一些影响国计民生工艺图谱。比如探测煤矿和开挖煤矿的新技术,比如这个煤炭路子还有煤饼的工艺,要不是有这些东西,辽河两岸这几十万燕民,只怕有一小半都熬不过上一个冬天!”

    “哦?”刘家小伙子和慕容掌柜都讶异起来,也将头凑过来,打听着:“那会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如此资助契丹!不会是高丽和日本吧?”

    “那怎么可能!”大智节低声道:“高丽日本哪里有这样的技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江南的齐国干的,但最近才流传出一个诡异的消息,说干出这件大事的,竟然是……”

    他大概是去了一趟中原,听多了说书变文,到了这关键处忽然掐住了。

    两个客人忙问:“是谁?”

    “听说,竟然是……张龙骧大元帅!”

    刘家小伙子和慕容掌柜听了这话都有些不信!

    契丹乃天策第一号大敌,从来只听说过越过为了祸害吴国,将煮熟了的稻谷送去当种子的,可没听说有这种在大辽危急之时竟然送来谷种的!

    不但是送谷种,甚至还送工艺,送图谱!

    这是资敌啊!

    张迈要是真这么做,除非他失心疯了!

    看到两位客人摇头,大智节苦笑道:“这种传闻,我原先也不信!但最近传闻却越传越真。而且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个传闻,只怕真的是真的!”

    大智节虽然是渤海人,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自然接触到了许多辽国的高层,尤其是掌握经济与外交层面的耶律屋质、韩德枢等人,都直接打过交道,因此对一些情报掌握得比普通的契丹贵族还多。

    两位客人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均感不可思议。

    刘小峰忍不住道:“元帅要真的这么做……那……那……”他几乎要说“叛国”,但这个词实在不对劲,张迈虽未称帝但整个中原都拿他当皇帝看了,天子叛国,不就是叛自己么?因此临时改口道:“这不是卖力气给辽国做了嫁衣吗?”

    大智节叹息道:“是啊,这种事情,我们原先也不信,但事情却的确发生了。”

    “可元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据说,是元帅不忍燕民受苦,不忍心他们背井离乡之余还要客死辽东,所以发了大慈悲心,不顾国别利益,送了谷种工艺过来。”

    听到这里,慕容掌柜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若真是如此,那元帅可真是大慈大悲,堪比佛祖菩萨了。”

    大智节也叹息道:“怎么不是呢!就连大辽的南院枢密耶律屋质也在我面前忍不住叹息,说没想到张元帅不但会打战,而且还是这样的仁君。不过契丹的不少将军们倒都在耻笑,或者说元帅是假好心,或者说元帅是烂好人,也有人怀疑元帅是在假仁假义,也有人怀疑这里头有阴谋的。当然他们是不肯让元帅做好人的,不管揣测如何都不肯告诉百姓这些谷种是张元帅送来的——只是这么大的消息终究瞒不住,最近终于有在辽燕民慢慢知道了些,凡是听说此事的人,没有一个不感激的,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汉家天子!子民都离境了,他还在日夜牵挂。”

    三人喝着酒,说说谈谈,船只溯流而上,又转梁河,不日到了辽阳府。

    ……

    地皇后只是免了第一度收成的田税,这对契丹政权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所以冬小麦和春小麦的田赋免了,而今年稻谷的秋收,便要征税了,不但征税,就连余粮也通过各种手段收了起来。

    这次种植了稻谷的人家多达六万户,余粮征收起来之后都通过水路运往辽阳府,辽阳府的码头登时稻谷堆积如山。初步估计,这一批的稻谷收成堪支八到十万人一年之用——这可是一笔大财!更是一笔重要的战略物资!就连当初抱怀试试看心理的地皇后,也明显是喜出望外了。

    东京码头上,一批辽国官吏正在清点稻谷,大智节指着码头上的稻谷仓库,说:“今年就有这样的收成,到明年契丹肯定会让更多的汉民种植水稻。说不定境内的高丽、渤海也都会被喝令种植。来年东北稻谷的收成至少翻倍。八十万汉民养三十万契丹,那是绰绰有余。如果外无强敌,这个国家可以屹立百年不倒!”

    “八十万汉民?”刘小峰有些讶异:“辽东的汉人有这么多?”

    大智节道:“这是小韩学士跟我说话时,一时不察说漏的,应该错不了。”

    他自然不知这个数字本身亦颇有玄机,契丹从燕地掳掠到的人口原本也还没这么多,途中又有不少逃亡病死,且燕自隋唐以来便是胡汉杂处之所,几十万燕人并非个个都是汉人。但到了辽东之后,为了统治上的便利,韩德枢协助乃父模仿中原制作户籍的时候,便将所有从燕地迁来的人全部划为汉人——对此契丹高层也无意见,因为虽然第一年特赦免税了,但在未来的政治体制下,汉人肯定要承担更繁重的赋税。此外再加上辽东本有的汉人,还有从临潢府迁来的汉人,甚至包括一些汉化的渤海人,总人数就达到八十几万之多——这还是在籍的。

    在这个时代,在籍汉人就是生产力的象征,是赋税的源头,就是下蛋的金鸡!

    有了这八十几万在籍汉人,不想可知契丹政权在熬过去年和今年这最难熬的两年之后,在未来日子就不会难过了。

    刘小峰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觉得去年天策未能一举打下契丹着实可惜,他成为天策唐民的日子并不长,但张迈强大的个人声望以及天策的政治社会体制已经让他产生巨大的认同感。只是这时他的心思也不好宣之于口,只是看着那一个个如小山般的谷堆,口中还是忍不住:“嫁衣!嫁衣啊!”

    ……

    第307章 大辽三派

    辽国,东京辽阳府。

    这座城市如今正在变得不一样。

    首先是规模扩大了。去年随着大量契丹人的迁入——尤其是上京家眷的迁入,辽阳府的人口一下子膨胀了起来,原本这座城市以渤海人、辽东汉人为主,作为上层统治者的契丹,在人数上也只是和奚族、高丽那样的少数族群,但如今契丹人却已经占据将近半数了,且至少有数百户以上的“贵人”。

    其次是治安变差了。这一大帮子“贵人”,都是不好伺候的主,他们在上京作威作福惯了,面对天策时或许会因为畏惧而懂得谦卑,但面对辽东汉民、渤海、高丽、女直时,却依然高傲,兼之临潢府才破,既有作为丧家之犬的悲愤而导致脾气暴躁,也有可能“亡国”而带来的危机焦虑,对其他族群尤其是辽东汉民防范极深。

    最后,倒是在混乱之中商业变得繁荣了。数以万计的契丹迁入辽东,他们在漠北与漠南的家园都丢了,必须要重新安家,一切草创之际,所需的各种商品自然十分庞大,缺口大到辽津放开怀抱吞纳南方各国的货物也远远满足不了贵人们的需求。契丹毕竟立国数十年了,之前又有上百年的族群积累,契丹下层牧民虽然穷苦,上层的贵人们其实是有钱的,上京城破,牧场带不来,家园带不来,城池带不来,但珍珠黄金却能带来,到了这里要重建家园,就不得不将这些奇珍异宝贵金属卖出去,以换取各种安家的费用与生活资料。

    所以大智节到了辽阳府以后便受到了对他来说前所未有的尊荣与欢迎,这种尊荣尽管流于表面——契丹人骨子里还是看不起被他们灭亡的渤海的——但至少让大智节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了。

    他家本在辽阳府,是城中的老住户,宅院占地宽广,契丹东迁之后,原本的城池便大显狭窄,但丧乱之余无力营建,贵人们便侵夺了许多老住民的宅院,闹出了很大的矛盾,大智节的家族本来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幸亏他出海有功,得到了耶律屋质的庇护,这才守住了家业。

    一年多没回家,家里别的没什么变化,却是多了一些叫炕头的东西——煤炭这东西,一旦使用开来,就叫人无法割舍,随着煤炭的开发和在辽东的迅速普及,炕头也出现了。汉人之所以长期未能开拓到东北,或者屡占屡弃,气候的严寒、生活的不便一直都是原因之一,像煤炉、炕头、棉衣这些保暖用品的出现,对辽东人生活的改善之大是难以估量的。大智节凭其敏感的商家直觉意识到,这三样东西以后若能普及开来,辽东将未必会输给山东。

    ……

    在家数日,一直有人登门,有来拜访的——大多是商贸上的朋友亲戚;也有些贵人的家奴,则是希望能从他这里买到“唐货”的。

    到第三日上,连大辽的丞相韩德枢也抽空接见了他,并答应将他在唐国搜罗到的西域奇珍转献给地皇后。

    由于交游广泛且能涉入契丹的高层,半个月下来,大智节对辽东如今的政治生态便有了新的了解。

    ……

    如今的辽国,其政治体制已经与上京破城之前大不相同,权力格局更是大大变样。耶律德光在战败之后就患上了重病,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在乌州动弹不得,后来情况略有好转后,才用担架抬到船上,顺流而下,来到了辽阳府,但人已经无法理事,只是吊日子罢了。

    众臣遂拥耶律璟为太子监国,由地皇后垂帘听政——这是辽国如今最核心的政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