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师叔!我几时没有慈悲为怀了?”

    “那师叔为何不索性让旁人去寻倪姑娘?”

    “佛祖说慈悲为怀,但从未言,必须亲力亲为!”

    “哎!师叔,等等我!”

    大梁建国数百年,历经数代,传言马场附近的那一片樟木林可以追溯到前朝,樟木枝干茂密交缠,刚入林子便处处可见密密集集的野蔷薇,花开三分,亦皎亦艳。

    “师叔,咱们身后有人跟着。”小和尚体贴道。

    姬慎景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并不吃惊,“你去引开他们。”

    小和尚,“……”

    不是……

    师叔是去林中找个人而已,为何要偷偷摸摸?难道见不得人么?到底只是想让他去引开跟踪之人?还是嫌他碍事?!

    “哦。”小和尚很勉强的应下,转身离开始,他偷瞄了一眼师叔光洁的头,也不知道师叔长出头发来会是怎样一副祸害芸芸众生的样子。

    倪裳赤着足,依靠着树干休憩了片刻。

    仰面,头顶是斑驳却又明艳的日光。数年强装出来的坦然镇定,仿佛就是一纸荒唐。

    无人会来救她,就像是无人会想寻回她一样,她就是个孤女,如浮萍漂泊无依。

    巨大的孤寂如同兵刃卷着严冬寒风,一刀刀刺在了她满目疮痍的心扉。

    痛么?

    她分不清。

    幼时得知自己不是侯府真千金,她痛过。

    侯夫人一次次对她视而不见,践踏她们之间本就薄的可怜的母女之情,她也痛过。

    被告知亲生父母早就不在人世,她还是痛了。

    可纵使她百般疼痛,这世间又有谁会知晓,谁又会感同身受?

    没有!

    从来都没有!

    就连葳蕤芒草也有土可依,有根可靠,她倪裳却没有。

    她仰着面,以为这样就可以抑制自己的软弱无能,眼泪在打转,她不想哭,又能哭给谁看。

    突然之前,一道阴影挡住了她眼前的日光,倪裳一定神,差一点就尖叫出声,她不明白姬慎景怎会突然出现,愣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吓,驱散了大半的阴郁。

    “姑娘,你哭了。”

    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白皙修长的手递了一块月白色帕子给她,男人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倪裳露在外面的小脚上,他神色一晃,像是见到了什么令他吃惊的东西,缓了几个呼吸才恢复正常。

    玉足小巧而精致,是栀子的白,粉色的指甲盖莹润可人,只是那一块血渍大煞了风景。

    倪裳在男人的盯视中,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意识到姬慎景的目光在打量她的脚,立刻往粉色宫装裙摆里缩了缩,直至什么也瞧不见。

    突然,姬慎景莫名觉着遗憾。

    但圣僧心怀天下苍生,对美好娇弱的苍生更是怜悯,他高大的身段在倪裳面前蹲下,神情淡然,又理所当然的说,“姑娘,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时下民风严谨,尤其是倪裳这样自幼备受礼教束缚的云英未嫁的姑娘,她想都没想,几乎一口回绝,“不用了!”

    斑驳的日光如琉璃纯透,小姑娘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抹红像是滴入清水的朱墨,一点点漫延到了她的脖颈、耳垂。

    姬慎景愣了愣,心道:她是害羞?

    思及此,姬慎景难得解释,“天下苍生于我而言,没甚不同,不管今日遇见的人是姑娘你,又或是张三李四,哪怕是南归的北燕,皆是一样,姑娘何故在意?”

    倪裳,“……”

    她惊的再也哭不出来了,一双纯澈的水眸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圣僧。

    她没接过姬慎景递过来的帕子,姬慎景扫了一眼地上的绣花鞋和沾了血的绫袜,随后就伸手拾起一根铁钉,男人拧眉,“看来,姑娘真的得罪人了。”

    倪裳沉默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都让她觉得,她的存在即是让人厌恶,故此,七公主和贵女们讨厌排挤她,并没有让她有多难受。

    方才……不过只是想起身世,一时间情绪波动。

    正思量着,男人突然又靠近,在倪裳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她打横抱起。这不是倪裳第一次“亲近”姬慎景,可男女大防,与突然而来的高度变化,还是让倪裳失控,“大殿下,您是圣僧,还请自重!”

    姬慎景抱着她,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他当真不爱多言,今日三翻四次解释,甚至一本正经、面无表情的扯谎,“姑娘,我正好路过此地,岂能见死不救?”

    他迈开步,倪裳因为本能红着脸,“既是如此,那还请大殿下日后……莫要再纠缠于我了。”

    姬慎景可能并不喜欢说谎,“姑娘,我做不到。”我需要你,但是我不能明说。

    他又催动轻功,倪裳揪着他的衣襟,“你、你到底想怎样?”

    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被姬慎景抱着离开,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难堪,以及令人难以接受。

    她听见男人磁性的声音卷着风声,撞入她耳中,“姑娘,我不想怎样,我只是偶尔需要……见到你。”